第1834章,廿載沉冤

  林川把他摁到座位上,順手給他倒了杯茶。

  劉文清接過茶碗:「公爺倒是沒怎麼變。」

  「我能變什麼?又沒人餓著我。」

  林川笑了笑,自己也端了杯茶坐下來,

  「倒是您老,這一路顛簸,瘦了不少。孝州那邊的事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劉文清點點頭,「公爺把老朽調來長安,有何吩咐,您直說便是。」

  林川點點頭:「關中重建,千頭萬緒。我需要一個能把民生這攤子從頭理順的人,所以,想請您老來挑大樑。」

  劉文清沒有猶豫,他站起身,拱手道:

  「公爺既然信得過老朽這把老骨頭,那老朽就把這條命,擱在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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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川笑了起來,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

  「別動不動就擱命擱命的,我還指望您老多干二十年呢……不過說正事兒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某個故人。」

  「故人?」

  「此人說來你也熟悉……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窗外有風,吹得窗欞嘎吱響了一聲。

  劉文清沉默著,林川也不催他,就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的反應。

  良久,劉文清開口問道:「公爺……為何要聊此人?」

  「劉大人覺得呢?」林川反問他。

  「公爺可是……在查二十年前的那樁舊案?」

  「是。」林川點點頭,「我想知道,劉正風乃至翰林院……和這個案子,到底牽扯多深?」

  「公爺為何有此猜測?」劉文清沉聲問道。

  「這個不重要。」

  林川搖了搖頭,「重要的是,你知道多少。」

  劉文清沉默了片刻。

  對面那張臉,年輕,沉穩,目光篤定。

  「公爺……要重翻此案?」

  「劉大人不想?」

  劉文清心頭一熱,眼眶頓時酸脹起來。

  二十多年了,他怎麼可能不想???

  當年翰林院裡那位同仁,蘇明哲的遠房親戚,兩個人的位置只隔著一張桌子。有一年春天,他和那位同仁還爭過一盒徽墨,最後對方笑著讓了他,說「你字丑,更需要好墨遮一遮」。

  那天下午,兩個人對坐喝茶,說起科考的策論題目。

  第二天,人就被鎖了。

  再後來,被誣為蘇明哲案同黨,滿門抄斬。

  劉文清就因為在朝中替他說了幾句公道話,被趙承業轉頭安了個罪名,從翰林院編修貶到西北孝州……

  這一待,就是二十年。

  他一生寧折不彎,不是沒想過替那位同仁翻案。

  可蘇明哲的名字已經被寫進了正史,白紙黑字,罪大惡極。

  他一個被發配去西北的罪臣,拿什麼翻?

  而今天,就在長安,眼前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護國公,竟然說要翻案!!!

  「公爺,恕老朽多嘴……」

  他向來有一說一的性格,此刻有些話,也難以說出口,

  「翰林院的水,怕是比公爺想像的,還要深很多。有些事,說出來……就是萬劫不復。」

  「劉大人,萬劫不復的事情,我做得還少嗎?」

  林川放下茶杯,笑道,「我要聽實話。這個漕運案,劉大人知道多少?」

  「老朽當年品級太低,沒資格接觸卷宗原件。」

  劉文清緩緩道,「但翰林院裡傳抄文書是有規矩的,原捲入庫之前,要先在謄抄房過一道,編修們輪流值夜,有些傳到了我這裡……」

  他停頓了一瞬,目光仿佛穿過的時光,看到了當年在翰林院那個伏案抄寫的自己。

  「永和二年到四年,漕運衙門經手的稅銀總數,帳面上,是一千二百萬兩齣頭。」

  「實際解送入京的……卻只有八百多萬,中間差了三百七十萬兩。」

  林川點點頭,這個數字他知道。

  「三百七十萬兩。」

  劉文清重複了一遍,「最後全扣在了一個蘇明哲頭上。」

  「他一個四品御史,巡查漕運兩年,結果銀子全讓他給『貪』了。」

  劉文清嘆了口氣,「公爺在軍中待過,應該清楚,漕運銀兩從地方起運,過州過府,每一道關卡都有人押送、有人蓋印、有人簽收。三百七十萬兩,不是一筆銀子,是分散在兩三年間、十幾條水路、上百批船隊裡的。蘇明哲就算長了八隻手,他截得住幾條船?」

  「銀子呢?最後查到了嗎?」林川問道。

  「沒了。」劉文清搖搖頭,「卷宗上說,銀兩被蘇明哲轉移藏匿,查抄蘇府時只追回不到四萬兩。剩下三百六十多萬兩,去向不明,以'揮霍殆盡'四個字結了案。」

  「揮霍?」

  林川嗤笑了一聲。

  「三百六十多萬兩,揮霍殆盡。他蘇明哲是拿銀子鋪地磚了?」

  「誰信呢。」劉文清也苦笑一聲,「可此案由趙承業親自督辦,刑部三堂會審,口供畫押一應俱全。蘇明哲在大獄裡被審了四十天,最後簽字認罪,滿門抄斬。」

  「就憑一個簽字認罪,就判了滿門抄斬?」

  「對,就一個簽字認罪。」

  劉文清點點頭,「還有一件事。就在蘇明哲被抓的前三天,漕運衙門走水了。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四年間的運銀底帳、簽收文書、押運名錄,燒了個乾乾淨淨。」

  「巧得很。」林川冷哼一聲。

  「巧得不能再巧了。」

  劉文清點頭道,「底帳一燒,死無對證。蘇明哲說什麼都沒用了,趙承業說數字是多少就是多少。」

  林川看著他:「劉大人覺得,這三百七十萬兩去了哪裡?」

  劉文清深吸一口氣:「老朽猜測,至少有一半進了北境。」

  「趙承業那些年擴軍、修關隘、囤軍械,花的銀子遠超朝廷撥給他的軍費。差額從哪來?朝中有人上奏陳情,質疑過此事,先帝也曾派人查過,可每次查到關鍵處,線索就斷了。」

  「你方才說一半?其他的呢?」

  「其他的……」劉文清壓低聲音,「翰林院定是有的。」

  「哦?」林川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

  「老朽不知道。」劉文清搖了搖頭,「但老朽會算帳。」

  「劉正風接手翰林院之後,頭兩年,各地就新建了十七所書院。光盛州一地,包括明德在內的三間書院,木料石材全從嶺南運來,走的還是官價。老朽在嶺南有親戚,多少知道一點行情,單明德這一座書院,少說也得八萬兩銀子。」

  「十七所書院?」

  「十七所只是頭兩年。後面五年又鋪開了多少,老朽就不清楚了。但光是建書院還不算大頭。各地山長、學官的年俸,束脩補貼,刊刻書冊,逢年過節的冰炭敬、筆墨銀,一套養下來,每年至少二十萬兩。」

  劉文清看著林川。

  「公爺可知翰林院一年的經費撥銀是多少?」

  「多少?」

  「三萬兩。」

  林川眉頭一皺。

  「三萬兩,養翰林院自己都勉強。」

  劉文清冷聲道,「他劉正風拿什麼養幾十所書院、上百號學官、遍布天下的士林人脈?靠翰林院那幾間庫房裡的陳年宣紙?」

  林川想了想:「但這只是你的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