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陸十二徹底懵了。
南宮珏提醒他:「方德庸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陸十二想了想:「怕劉正風殺他滅口。」
「對。那如果有人告訴他,劉正風已經動手了呢?」
「已經動手了?可劉正風不知道他被咱們抓了啊——」
「方德庸不知道劉正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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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珏解釋道,「他只知道自己被刑部的人帶走了,外面的消息全斷了。站在方德庸的角度想,他覺得劉正風會怎麼判斷?」
陸十二的嘴慢慢張大。
「他會覺得……劉正風以為他叛變了。」
「然後呢?」
「然後劉正風就會滅口!」
南宮珏拿過來一張紙箋,提筆在上頭寫了幾行字,
「我給邢卜通寫個條子,你送給他,讓他去跟方德庸談。就說外頭傳來消息,城南方宅被人搜過,方家人全都被帶走了。」
陸十二一愣:「啥時候的事兒?」
「假消息。」
「哦……那然後呢?」
「然後再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南宮珏仔細給他講了一番。
陸十二聽著,眼睛漸漸亮起來,隨即又皺了皺眉頭。
「好是好,可萬一方德庸不信呢?」
「他會信的。」
南宮珏寫完條子,輕輕吹了吹紙箋上的墨跡,
「因為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人在恐懼里,不需要證據,只需要一個火星。」
他吹乾墨跡,把紙箋折了兩折,遞給陸十二。
「先生,方德庸要是招了,能順著往上摸到劉正風嗎?」
陸十二接過紙箋,揣進懷裡。
南宮珏搖了搖頭。
「摸到也沒用,扳不倒他。」
「那費這麼大勁——」
「扳不倒劉正風,但能動他下面的人。一個方德庸不夠,兩個呢?三個呢?十個呢?」
南宮珏輕聲道,
「劉正風的網經營了不知多少年,密得很,可再密的網,也是一根根線織出來的。咱們現在做的事,就是一根一根抽。」
「抽到最後呢?」
「抽到最後,網就散了。到那時候,劉正風要面對的,就是一張新網。」
「新網?什麼新網?」
「一張我們編織的,叫做華夏學社的新網。」
陸十二眼光陡然亮了起來。
他用力點點頭,咧嘴一笑,轉身出了院門。
腳步聲遠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南宮珏坐在案後,目光落在牆上的盛州輿圖上。
方德庸被扣,沈懷璧跪廟,錢承禮被抓。
對方以為看穿了棋局,拼命應對。
卻不知,開棺驗屍也好,方德庸也罷,都只是明面上的棋。
重要的那一步,幾個月前,公爺已經落下去了。
等劉正風反應過來的時候……
南宮珏低頭,拈起碟中最後一顆花生米,送進嘴裡。
咔吧。
脆響聲里,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一步棋,會讓劉正風,還有他背後那幾位——
死不瞑目。
……
……
長安。
劉文清進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馬車從東門進來,垮塌的城牆正在重建,民工們喊著號子,精神抖擻。一路顛簸下來,車輪走過的地方,碎石瓦礫到處都是,可人人臉上都有了精氣神。
百姓有了盼頭,這滿目瘡痍的關中大地,也開始恢復生機。
進了城,他的心情陡然開始激動起來,坐在車裡就開始忍不住整理衣冠,準備待會兒見到護國公,給他行個發自內心的大禮。
他活了五十年,在孝州待了二十年,和林川相識不過三年。
大半輩子入了土,沒想到會對一個年輕人,如此徹頭徹尾的尊敬和拜服。
距離過黃河已經有五六天了,他到現在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黃河上,多了一座橋。
一座混凝土墩子的鐵索懸橋。
馬車走在橋上,腳下是奔騰咆哮的黃河水,橋面卻穩得像走在官道上。
那些粗如兒臂的鐵索,那些深扎河床、任憑激流沖刷紋絲不動的混凝土墩子,在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幾乎是目瞪口呆,奉若神跡。
他叫停了馬車,看著渾黃的河水從橋墩兩側劈開,轟然南去。
整個人跪在橋頭,嚎啕大哭。
主持民生十幾年,他心裡太清楚這座橋意味著什麼了。黃河兩岸,被隔絕了千百年的商路、糧道、人煙往來,從此徹底打通,晉地的鹽鐵可以輸入關中,而八百里秦川大地,可以產出源源不斷的糧食,不光兩地從此緊密連接,原本只達關中的西域胡商,也能深入晉地。
兩岸上百萬百姓的日子,將因為這一座橋,被徹底改變。
這哪裡是一座橋啊……
這是護國公給兩岸的百姓,重塑的命!
馬車停靠在護國公臨時徵用的府邸門前,劉文清激動地下了車,進了府門,跟著護衛穿過了幾進院落,終於在書房,再次見到了林川。
數月不見,這位年輕的護國公坐在案後翻看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笑了起來。
劉文清也在打量著他。
還是那副老樣子,目光炯炯有神,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散漫。
根本不像個手握數十萬兵馬的當權者,倒像是個剛從田埂上回來的年輕後生。
「下官劉文清,參見公爺!」
劉文清撲通跪倒在地,竟是行了個逾制至極的叩拜大禮。
嘩啦一聲,林川匆忙站起身來,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劉大人,你我之間怎麼還來這套?」
「公爺……」
老頭堅持把禮行完,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老朽這一拜,並非拜公爺的勛貴,也非拜公爺的爵位……」
「而是替天下蒼生往後的生路,向公爺行禮。」
林川心頭一股暖流涌過,他扶起劉文清:「劉大人,這天下蒼生往後的生路,我一人可是獨木難支啊,唯有諸位同心協力,並肩前行。」
數月不見,劉文清整個人黑瘦了不少,倒是下巴上的那把鬍子蓄長了。花白的須髯垂到胸口,走動時一晃一晃,平添了幾分老學究的派頭。
聽到林川的話,劉文清心頭百感交集。
幾個月前在解州,林川暢談華夏學社的全新理念,一種官員聽得是心緒激盪,唯獨他心頭存著幾分將信將疑。畢竟那番話太大了,大到不敢讓人相信,大到像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幻夢。
可短短几個月過去,晉地局勢早已是天翻地覆。
學社以驚人之勢席捲晉地各處,從鐵林谷到青州技院、書院,從城郊鄉縣延伸至西梁、孝州、霍州諸地。入社之人不再局限於文人士子,就連匠人、農戶、退伍兵士、鹽場苦力也都紛紛慕名而來。
即便是學社制定了嚴苛的准入舉薦制度,無數人還是趨之若鶩。
年輕的士子皆以加入學社為榮,各地書院、工坊集中宣講,絡繹不絕,各州報刊大篇幅地宣傳,各地分社的夜校里,夜夜燈火長明,識字班開辦的速度遠遠滿足不了民眾們報名的熱情,有的地方甚至排到了半年以後。
一個從未在這片土地上出現過的東西,正在以所有人看不懂的速度,紮根、蔓延、生長。
而他劉文清,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自詡通曉古今治亂興衰,卻從未在任何一本典籍里見過這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