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0章,提前下葬

  只是一瞬,就那麼一瞬——

  錢承禮看到王啟明的目光閃了一下。

  「為什麼?」他喃喃道,隨後,衝著四周厲聲大喊起來,「住手!都住手!!」

  可是,已經晚了。

  趙文生被人從地上拽起來時,半邊臉已經全是血,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和泥混在一起,把他的臉糊成了一副鬼面。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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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搖晃晃地站穩,抬起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整個手掌全是紅的。

  他盯著自己那隻血手,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從低到高,從沉悶變得尖銳,最後變成了一聲悽厲的大笑,就好像一把破鑼被人拼命敲,震得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這個滿臉是血、站在半張狀紙下面的年輕人。

  趙文生舉起那隻血手,指向影壁牆。

  「諸位——你們都看見了!」

  「狀紙貼在聖人腳下,有人非但不讓看!還要打人,打到見血!」

  他緩緩環顧四周。

  鮮血從額角滴落,一滴,又一滴。

  「今日文廟見血,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

  「日後誰再說沈解元無理取鬧,那就先問問,撕狀紙的手,是誰的?」

  「打人的拳頭,是誰的——」

  人群開始沸騰起來,就像被點燃了引信的火藥桶。

  「錢家人動的手!」

  「狀紙是證據!他們撕證據!」

  「做賊心虛!不然為什麼要撕?!」

  「不是說冤枉的嗎?冤枉你怕什麼?!」

  人群轟然炸開,怒聲四起,群情洶湧如潮水倒灌。錢家那二十來個人被人潮一衝,瞬間變成了汪洋中的孤島。有人朝錢承禮吐了口唾沫,有人拿手裡的摺扇指著他的鼻子罵,更有激憤的年輕人直接擠上前推搡。

  錢承禮被家丁們裹挾著,倉皇往外擠。

  他的麻衣上已經沾滿了泥,孝巾被人扯歪了半邊,耳朵里全是震天的罵聲,眼前只看得見無數張憤怒的面孔。

  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啟明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

  ……

  「住手!」

  一隊差役拎著水火棍從街口衝過來,生生把扭打的人群劈開了一條通道。

  「都退開!」

  「退開!老實點兒!!」

  差役們架開家丁,又把幾個情緒上頭的年輕舉子往後推了兩步。

  「官府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大人!他們打人!」

  「錢家打人!」

  「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一眾百姓和學子們紛紛叫嚷起來。

  王承泰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影壁牆上的半張狀紙還在風裡晃,上面沾了血,不少人衣冠不整,有人嘴角流出血來,一個學子被人扶到一旁,傷勢看起來還不輕。

  他皺了皺眉頭,目光落在依舊跪在地上的沈懷璧身上。

  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他邁步走了過去。

  「沈懷璧。」

  沈懷璧跪在地上,抬起頭來,愣了愣。

  「王大人?」

  他沒想到知府大人會親自來。

  「本官不管你跪不跪。」

  王承泰壓著嗓子,低聲道,

  「今晚動手打人的,本官會全部帶回衙門。你若有冤情,明日來府衙正式遞狀紙,本官收下。你若不願起來,想繼續跪,本官也不逼你。」

  「大人……」沈懷璧目光動了動。

  王承泰沒等他回應,直接轉向錢承禮。

  「錢公子。」

  王承泰的聲音沉了幾分,「今晚這事,你帶人來的?」

  「我……」錢承禮還有些發懵,「家丁是我帶的。但動手的事,我沒——」

  「行了。」王承泰抬手打斷他,「本官知道你剛經歷喪父之痛,暫不追究。動手的人,本官帶走。其他的,你帶回去,不許惹事生非!」

  他一揮手,差役們立刻蜂擁上前,把那個撕狀紙的壯漢和另外三個動過手的家丁摁在了地上。

  「大少爺,救我!」

  「是大少爺帶我們來的!」

  錢承禮的臉還是白的,到現在也沒反應過來事情怎麼發展到了這一步。

  「都散了!」

  王承泰衝著人群嚷道,

  「文廟乃聖人教化之地,豈容爾等聚眾喧譁、私相鬥毆!夜寒露重,即刻各自歸家,不許在此聚集逗留,更不許私下造謠生事、傳是傳非!」

  「今夜之事,官府自會依規處置。誰若敢再尋釁滋事、攪動風波,本官一律按聚眾鬧事論處,從重懲戒,絕不姑息!」

  圍觀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被這一番話震懾,紛紛離去。

  原本擁擠的文廟階前,頃刻間便被驅散一空。

  錢承禮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沈懷璧,轉身離開。

  ……

  ……

  回到錢府,夜已深了。

  管家迎上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大少爺——」

  「去把族裡幾位叔伯請來。」

  錢承禮走進中堂,一把扯下頭上歪了的孝巾,摔在桌上。

  「現在就請。」

  管家應聲跑了出去。

  錢承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中堂里,盯著供桌上父親的牌位,心亂如麻。

  父親臨終前拽著他的手,只說了三句話——

  不許查。

  不許鬧。

  入土為安,保錢家周全。

  他以為自己聽明白了。

  護國公府權勢滔天,盛安軍幾十萬人,說滅誰滅誰。父親被人在校場上氣得倒地,回來就撒手人寰。就算是被害,錢家斗得過嗎?

  鬥不過的。

  所以父親不讓查,不讓鬧,是怕錢家被報復,被碾碎。

  他這幾日所做的一切——拒沈懷璧於門外、阻止開棺、壓著族人不讓聲張——全是按照這三句話來的。

  保錢家,不惹事,忍下去。

  全家才能平平安安。

  可今晚文廟那一遭,把他所有的底氣都折沒了。

  那些家丁……只是讓他們跟著撐場面,壯壯聲勢。

  誰知道那幾個人會忽然動手?

  誰讓他們撕狀紙的?

  錢承禮閉上眼,王啟明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浮了上來。

  是他。

  一定是他。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族老們陸續到了。

  三叔年紀最長,拄著拐杖進來,一屁股坐下,先嘆了口氣。

  「承禮,文廟的事,已經傳開了。」

  錢承禮點點頭:「我知道。」

  「外頭人都在罵咱們錢家做賊心虛。」

  五叔靠在椅背上,臉色不太好看,

  「當著聖人的面撕狀紙!打人!錢家在盛州士林的名聲,算是毀了。」

  「我沒有讓人動手!」錢承禮咬著牙關。

  「可人是你帶過去的,沒錯吧?」

  三叔看著他,「就算不是你下的令,外人也不會信。」

  中堂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我找幾位過來,是想商量一下……明日就把父親下葬。」錢承禮開口道。

  「什麼?」幾個族老對視了一眼。

  「為何這麼急?」三叔問道。

  「因為再拖下去,我怕是連下葬都來不及。」

  錢承禮低聲道,「沈懷璧已經跪了文廟,鬧得滿城風雨,官府要是真批了開棺驗屍,那父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