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就那麼一瞬——
錢承禮看到王啟明的目光閃了一下。
「為什麼?」他喃喃道,隨後,衝著四周厲聲大喊起來,「住手!都住手!!」
可是,已經晚了。
趙文生被人從地上拽起來時,半邊臉已經全是血,額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和泥混在一起,把他的臉糊成了一副鬼面。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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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晃晃地站穩,抬起右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整個手掌全是紅的。
他盯著自己那隻血手,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從低到高,從沉悶變得尖銳,最後變成了一聲悽厲的大笑,就好像一把破鑼被人拼命敲,震得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這個滿臉是血、站在半張狀紙下面的年輕人。
趙文生舉起那隻血手,指向影壁牆。
「諸位——你們都看見了!」
「狀紙貼在聖人腳下,有人非但不讓看!還要打人,打到見血!」
他緩緩環顧四周。
鮮血從額角滴落,一滴,又一滴。
「今日文廟見血,在場所有人,都是見證!」
「日後誰再說沈解元無理取鬧,那就先問問,撕狀紙的手,是誰的?」
「打人的拳頭,是誰的——」
人群開始沸騰起來,就像被點燃了引信的火藥桶。
「錢家人動的手!」
「狀紙是證據!他們撕證據!」
「做賊心虛!不然為什麼要撕?!」
「不是說冤枉的嗎?冤枉你怕什麼?!」
人群轟然炸開,怒聲四起,群情洶湧如潮水倒灌。錢家那二十來個人被人潮一衝,瞬間變成了汪洋中的孤島。有人朝錢承禮吐了口唾沫,有人拿手裡的摺扇指著他的鼻子罵,更有激憤的年輕人直接擠上前推搡。
錢承禮被家丁們裹挾著,倉皇往外擠。
他的麻衣上已經沾滿了泥,孝巾被人扯歪了半邊,耳朵里全是震天的罵聲,眼前只看得見無數張憤怒的面孔。
他回頭看了一眼——
王啟明早已不在原來的位置。
……
「住手!」
一隊差役拎著水火棍從街口衝過來,生生把扭打的人群劈開了一條通道。
「都退開!」
「退開!老實點兒!!」
差役們架開家丁,又把幾個情緒上頭的年輕舉子往後推了兩步。
「官府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大人!他們打人!」
「錢家打人!」
「大人,為我們做主啊!」
一眾百姓和學子們紛紛叫嚷起來。
王承泰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影壁牆上的半張狀紙還在風裡晃,上面沾了血,不少人衣冠不整,有人嘴角流出血來,一個學子被人扶到一旁,傷勢看起來還不輕。
他皺了皺眉頭,目光落在依舊跪在地上的沈懷璧身上。
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他邁步走了過去。
「沈懷璧。」
沈懷璧跪在地上,抬起頭來,愣了愣。
「王大人?」
他沒想到知府大人會親自來。
「本官不管你跪不跪。」
王承泰壓著嗓子,低聲道,
「今晚動手打人的,本官會全部帶回衙門。你若有冤情,明日來府衙正式遞狀紙,本官收下。你若不願起來,想繼續跪,本官也不逼你。」
「大人……」沈懷璧目光動了動。
王承泰沒等他回應,直接轉向錢承禮。
「錢公子。」
王承泰的聲音沉了幾分,「今晚這事,你帶人來的?」
「我……」錢承禮還有些發懵,「家丁是我帶的。但動手的事,我沒——」
「行了。」王承泰抬手打斷他,「本官知道你剛經歷喪父之痛,暫不追究。動手的人,本官帶走。其他的,你帶回去,不許惹事生非!」
他一揮手,差役們立刻蜂擁上前,把那個撕狀紙的壯漢和另外三個動過手的家丁摁在了地上。
「大少爺,救我!」
「是大少爺帶我們來的!」
錢承禮的臉還是白的,到現在也沒反應過來事情怎麼發展到了這一步。
「都散了!」
王承泰衝著人群嚷道,
「文廟乃聖人教化之地,豈容爾等聚眾喧譁、私相鬥毆!夜寒露重,即刻各自歸家,不許在此聚集逗留,更不許私下造謠生事、傳是傳非!」
「今夜之事,官府自會依規處置。誰若敢再尋釁滋事、攪動風波,本官一律按聚眾鬧事論處,從重懲戒,絕不姑息!」
圍觀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被這一番話震懾,紛紛離去。
原本擁擠的文廟階前,頃刻間便被驅散一空。
錢承禮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沈懷璧,轉身離開。
……
……
回到錢府,夜已深了。
管家迎上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大少爺——」
「去把族裡幾位叔伯請來。」
錢承禮走進中堂,一把扯下頭上歪了的孝巾,摔在桌上。
「現在就請。」
管家應聲跑了出去。
錢承禮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中堂里,盯著供桌上父親的牌位,心亂如麻。
父親臨終前拽著他的手,只說了三句話——
不許查。
不許鬧。
入土為安,保錢家周全。
他以為自己聽明白了。
護國公府權勢滔天,盛安軍幾十萬人,說滅誰滅誰。父親被人在校場上氣得倒地,回來就撒手人寰。就算是被害,錢家斗得過嗎?
鬥不過的。
所以父親不讓查,不讓鬧,是怕錢家被報復,被碾碎。
他這幾日所做的一切——拒沈懷璧於門外、阻止開棺、壓著族人不讓聲張——全是按照這三句話來的。
保錢家,不惹事,忍下去。
全家才能平平安安。
可今晚文廟那一遭,把他所有的底氣都折沒了。
那些家丁……只是讓他們跟著撐場面,壯壯聲勢。
誰知道那幾個人會忽然動手?
誰讓他們撕狀紙的?
錢承禮閉上眼,王啟明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浮了上來。
是他。
一定是他。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族老們陸續到了。
三叔年紀最長,拄著拐杖進來,一屁股坐下,先嘆了口氣。
「承禮,文廟的事,已經傳開了。」
錢承禮點點頭:「我知道。」
「外頭人都在罵咱們錢家做賊心虛。」
五叔靠在椅背上,臉色不太好看,
「當著聖人的面撕狀紙!打人!錢家在盛州士林的名聲,算是毀了。」
「我沒有讓人動手!」錢承禮咬著牙關。
「可人是你帶過去的,沒錯吧?」
三叔看著他,「就算不是你下的令,外人也不會信。」
中堂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我找幾位過來,是想商量一下……明日就把父親下葬。」錢承禮開口道。
「什麼?」幾個族老對視了一眼。
「為何這麼急?」三叔問道。
「因為再拖下去,我怕是連下葬都來不及。」
錢承禮低聲道,「沈懷璧已經跪了文廟,鬧得滿城風雨,官府要是真批了開棺驗屍,那父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