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王承泰騰地站起身來。
「錢家大少爺,帶著二十多號人!還帶著棍棒!」
班頭一臉急切道,「說沈懷璧誣陷他爹、褻瀆師門,要當眾撕狀紙!圍觀的百姓不讓,兩邊已經吵起來了,再下去怕是要動手!」
空氣陡然一靜,師爺的臉刷地白了。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
裝聾作啞?
裝你媽的——人家不讓你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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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泰愣了兩息,猛地一拍桌子:「備轎!」
師爺下意識攔了一句:「大人——」
「老子再不去,今晚文廟就得見血!」
王承泰一把扯過官帽扣在頭上,一邊往前走,一邊聲音抖,
「文廟若是見了血,別說官帽戴不上,便是腦袋能不能留住,也得兩說!」
他也顧不上體面了,拔腿就往外沖。
身後師爺緊追兩步:「大人!大人您帽子戴歪了!」
門咣當一聲關上了。
風灌進來,把桌上那份報紙吹起一角。
燈火晃了晃,「方德庸」三個字在搖曳的火光中明明暗暗,也像是在發抖。
……
……
暮色已深,文廟前卻擠滿了人。
沈懷璧跪在石階下方,膝蓋早已沒了知覺,只有脊背還筆挺著。
只是若仔細看過去,便會發現他的身體在抖。
他已經跪了快六個時辰。
他還會跪下去。
在他身前,錢家大少爺錢承禮穿著一身麻衣,孝巾裹頭,一臉冰冷地站著。
周圍是二十多個家丁和一群書院門生。
家丁手裡都提著半人高的木棍,棍頭包了布,一看就是做好了準備。
「沈懷璧,你能不能把牆上的東西揭下來?」
錢承禮開口問道。
沈懷璧看著他,沒有回應。
錢承禮又說了一遍:「揭下來。跟我回去,在我父親靈前磕頭認錯。其他事,我可以不追究。」
沈懷璧還是看著他,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你非要把事情鬧大不可嗎?」
「師兄。」
「別叫我師兄。」
「好。錢公子。」
沈懷璧改了口,「我想問你——」
錢承禮盯著他。
「老師去世的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覺得不對?」
這話一出,錢承禮的肩膀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瞬。
沈懷璧話沒說完,繼續問道:
「那日老師回去,是氣急不假,可一個每隔幾天都會去登山的老人,怎麼會一夜之間就沒了?」
「你心裡,真的一點疑問都沒有嗎?」
錢承禮沉默著,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一息、兩息、三息。
風從殿頂掠過,把一片枯葉卷到腳邊。
「沈懷璧。」
錢承禮壓低嗓音,聲音嘶啞,「我父親已經死了……」
沈懷璧微微一怔。
錢承禮猛地往前一步,俯下身子面對著他。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真相?」
這句話說出口,沈懷璧胸口像被什麼砸了一下,晃了晃。
「可你有沒有想過……」
錢承禮強忍著發抖的聲音,「就算驗出來了,然後呢?兇手是誰?證據在哪?你斗得過他們嗎?我父親能死而復生嗎???」
他說著話,眼眶漸漸紅了。
「你明明知道對方權勢滔天,還要堅持開棺驗屍……為什麼?」
「你就想讓我父親的屍骨暴於天日,讓全城人都圍著看熱鬧,最後兇手依舊逍遙法外?」
沈懷璧臉色瞬間煞白。
這些話,每個字都扎在他最軟的地方。
錢承禮喘了口氣,咬著牙問道:
「你只是一個解元,除了功名你還有什麼?你拿什麼去求公道?就憑你一張狀紙?」
沈懷璧心頭一慟,低下頭去。
火光在身後,影子被拉得很長,搖搖曳曳。
「你說得對。」
「我一個人確實沒能力查到底。」
沈懷璧的聲音很輕,輕到錢承禮只有湊近了才能聽見。
「可我想問你,如果不查,你讓老師就這麼白白死了?」
「百年之後翻開盛州地方志,老師的名字後面,跟著的會是什麼?是一代大儒?還是死於非命的糊塗帳?」
他說著,眼眶濕熱起來,有什麼從臉頰上滑落。
錢承禮咬緊牙關,死死盯著他:
「我怎麼跟你說不明白?我們鬥不過那位護——」
沒等他說完,一個沉厚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沈懷璧!!」
一道身影越過錢承禮,直直走到前面,目光冷冷落在沈懷璧身上。
他身後,幾個家丁不著痕跡地往影壁牆方向挪了幾步。
來人雙手背在身後,冷聲問道,
「你為什麼把先生的死和別人的死綁在一處?憑的是什麼?就憑你覺得有關聯?這能成證據?你怎麼不查查盛州城一天死多少人?」
「你口口聲聲說要查真相,非要把事情鬧大,讓先生死不瞑目?」
沈懷璧抬起頭看著他。
王啟明,是明德書院最早的一批學生。
如今在盛州南城開了間書院,門下弟子不少,在士林里有些分量。
「王先生,我的證據不夠。」
他看著王啟明,「所以我請官府來斷,由朝廷決定查不查、怎麼查。」
錢承禮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官府橫插一腳進來。
因為逼死父親的是護國公府,盛州府衙根本就不可能給錢家做主。
王啟明的臉色變了變。
他回頭看了錢承禮一眼,低聲道:
「公子,若事情推到官面上,就變成一場鬧劇了,有辱——」
話沒說完,人群後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影壁牆側面,不知什麼時候偷偷繞過去了幾個錢家家丁,為首那個膀大腰圓的壯漢,五指已經抓住了狀紙的一角。
「住手!」
先前受過錢山長指點的那名舉子趙文生從人群里衝出來,直撲過去。
壯漢頭也不回,手臂猛地一扯——
呲拉!
狀紙被撕了一半。
錢承禮的臉色都變了:「誰讓你撕的……」
趙文生撲到壯漢面前,死死攥住他手腕。壯漢膀子一甩,趙文生整個人騰空飛出去,腦袋撞在影壁牆的磚棱上。
砰的一聲悶響。
他整個人順著牆面滑下去,額角綻開一道口子,鮮血頓時涌了出來。
「攔住他——」他嘴裡還在喊。
另外兩個家丁已經一擁而上,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後拽。有人照著他肋下搗了一拳,趙文生悶哼一聲,膝蓋一軟,整個人被按在了地上。
「放開他!!」
幾個年輕舉子紅著眼沖了上去。
混亂,就在這一瞬間爆發。
推搡聲、叫罵聲、女人的尖叫聲混成一片。人群就像一鍋煮沸的水,從影壁牆往四面八方翻湧開來。有人被肘子撞到鼻樑,鮮血湧出來,有人腳下一滑摔倒在地,被後面的人踩過膝蓋。
牆上的那張狀紙,在拉扯中從中間撕裂。半張飄落在地,瞬間被無數隻腳踩過,泥污覆面。另外半張還掛在牆上,紙面上赫然多了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沈懷璧跪在原地,始終沒有動。
有人摔倒在他身側,有人被推搡著撞向他,他身子劇烈一晃,咬著牙跪在地上,任由身邊狂風驟雨。
錢承禮站在人群之中,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沒有下令,他沒有讓人動手。
這些家丁——
不是他安排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王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