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承禮說不下去了。
幾位族老也紛紛沉默了下來。
錢子淵身為一方大儒,原定停靈十日下葬,本是加厚喪儀的殊遇尊榮。
提前下葬,意味著停靈從十日縮為七日,喪儀從簡,四方門生來不及弔唁,一代大儒的身後事,草草收場。
三叔嘆了口氣:「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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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明日辰時,抬棺出殯!」
五叔說道,「禮可以簡一些,但該走的規矩不能丟。」
眾人紛紛應下,開始商量明日出殯的細務。
正說到一半,角落裡坐著的七叔忽然開了口。
「承禮。」
錢承禮轉過頭:「七叔?」
七叔是個平日不愛說話的老實人,做了半輩子私塾先生,在族裡沒什麼存在感。
「那個沈懷璧的狀紙,我聽人念過。」
七叔慢吞吞道,「上頭說,要殺他的人,是翰林院的編修……」
中堂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幾個族老齊刷刷地看向錢承禮。
七叔繼續說道:「翰林院的人,為什麼要殺沈懷璧?他不是在查你父親的死因嗎?」
錢承禮也愣住了。
「要是護國公府害了你父親,」
七叔看著他,皺著眉問道,「那翰林院……為什麼要殺查案的人?」
這個問題,讓中堂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錢承禮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僵在那裡。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父親去世那一刻起,他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
護國公府逼死了父親。
父親在靖安城被當眾氣得暈倒在地,這還不夠明顯嗎?
可七叔這句話……
如果是護國公府殺人,那滅口的應該是護國公府的人。
翰林院的人跑出來殺證人,算什麼?
錢承禮的後背一陣陣發涼。
「胡說!」他猛地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狀紙上的東西,誰知道真假?萬一是護國公府栽贓呢?把罪名往翰林院頭上推——」
「承禮!」三叔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怎麼跟長輩說話!」
錢承禮被按回椅子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三叔看了七叔一眼,又看了看錢承禮,沉聲道:
「明天把棺下了,入土為安。」
錢承禮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想了。
不想查,不想鬧,不想再聽任何人說任何話。
只想把父親安安穩穩送進土裡。
之後的事,管他天塌地陷。
眾人又商量了一刻鐘,各自散去,回家準備明日的事。
錢承禮一個人坐在靈堂里,看著父親的棺木,一夜沒合眼。
七叔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怎麼都壓不下去。
……
天將亮未亮。
雞叫了第二遍,天邊剛泛出一線灰白。
錢府上下已經忙碌起來。管家指揮著下人搬花圈,綁引幡,備紙錢。後院廚房裡蒸著饅頭,熱氣從窗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面香。
錢承禮換了一身齊整的孝服,正站在靈堂里給父親上最後一炷香。
突然——
「哐哐哐!」
「哐哐哐!」
砸門聲從前院傳來,又急又重,把晨霧裡的寂靜砸了個粉碎。
「開門!府衙辦案——」
管家端著一碗熱粥正往靈堂送,聽見這聲響,粥碗差點脫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跌跌撞撞跑向中堂。
「大少爺!衙門的人來了!」
「什麼?」
前院已經有了響動。幾個族叔聞聲從偏院趕出來,三叔的拐杖在石板上戳得篤篤響,五叔甚至連外衫都沒穿好,敞著前襟就沖了出來。
大門被從外面推開。
一隊差役魚貫而入,腰間佩刀,手中鐵鏈嘩嘩作響。
打頭的是府衙刑房典吏,四十來歲,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直接落到靈堂方向。
錢承禮從靈堂里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那炷沒上完的香。
典吏看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拘票,展開——
「知府大人有令!拘提錢承禮,涉嫌毒害親父錢子淵一案,即刻到案!」
院子裡瞬間一片死寂。
管家的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錢承禮腦袋嗡地一聲。
「……你說什麼??」
典吏把拘票往前送了半步,舉到他面前。
「錢承禮涉嫌以毒物摻入湯藥,致其父錢子淵中毒身亡。另有侵吞家產、偽造遺囑之嫌。現有同案人犯指證在案,人證物證俱全,請即刻隨我等到衙。」
錢承禮身子晃了一下。
手裡那炷香掉在地上,火星濺開,灰燼落在他的鞋面上。
此時此刻,他就站在靈堂門口,身後幾步遠就是父親的棺木,昨夜他親手擦了一遍。
而面前,是一張拘票。
拘他的理由……
弒父??????
「荒謬!」
三叔整個人往前沖了兩步,拐杖重重砸在典吏腳前的石板上,
「你們瘋了?!我侄子從小在我眼皮子底下長大,十歲喪母,我大哥既當爹又當娘拉扯大的,父子倆睡一張床睡到十五歲!滿盛州誰不知道承禮出了名的孝順?!!」
他拐杖往典吏腳前一橫:
「我大哥棺材還沒落土!屍骨未寒!你們跑來說他親兒子殺父?」
典吏退了半步,躲過那根拐杖。
面上沒什麼波瀾。做這行的,什麼場面沒見過。
「老太爺,拘票上蓋的是知府大人的印。」他把拘票展開,正面朝著三叔,「有同案人犯畫押指證,物證另備在卷。錢公子跟我們走一趟,有什麼冤屈,到了衙門說。」
「同案人犯?」
錢承禮終於回過神來,
「誰?哪個同案人犯?」
典吏看著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
「昨夜被府衙拘押的錢府家丁張大栓,已於衙中畫押認供。」
這個名字落進耳朵里,錢承禮渾身的血瞬間冰冷。
張大栓。
昨晚在文廟撕狀紙、一巴掌把人拍出去的那個家丁。
「張大栓指證,你自今年二月起,在你父親日常湯藥中摻入砒石粉末,累積致毒。又偽造你父親遺囑,私吞田產鋪面共計七處。」
「另有城南萬春堂藥鋪掌柜作證,稱你曾以化名在其鋪中購買砒石三錢。帳簿、藥方底單,均已查獲在案。」
「……」
嗡——
錢承禮的視線開始發散。
面前的典吏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身側三叔五叔的爭吵聲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水。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叫罵,鐵鏈嘩啦響了一聲又一聲。
張大栓——是誰讓他撕的狀紙?
是王啟明。
父親去世的第二天,王啟明主動找上門來……
那張殷勤的臉……
那些妥帖的安排……
那些「師弟節哀」「我來幫你處理」的話……
王啟明……
你到底為誰做事?
眼前的混亂還在繼續。
五叔衝上去推開了衙役,又被兩個差役架住胳膊拽了回來。七叔不知何時也擠了過來。管家趴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錢承禮站在所有人中間,突然笑了起來。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都是護國公府的圈套,一環扣一環……
就為了置錢家於死地……
好!好!好!
既然你們要趕盡殺絕,那就沒什麼可顧忌的了!
「三叔。」
錢承禮看著他,眼睛裡乾乾淨淨的,沒有淚,沒有怒,什麼都沒有。
「我跟他們走。」
「承禮——」
三叔大叫一聲,老淚縱橫。
錢承禮目光越過院牆,看了一眼天邊那條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
父親……今天本該下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