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8章,坐衙兩難

  盛州府衙。

  知府王承泰盯著面前的一份《盛州時報》,腦袋有點大。尤其是上面那行「翰林院編修方德庸」,更是讓他有些牙疼。

  朝堂裡頭的局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他不敢往深里想,越想事情就越多,死的也越快。

  翰林院的人,在盛州雇兇殺人,殺的還是鄉試解元……這要是真的,那事情可就太大了。

  百姓看的是熱鬧,可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這裡頭藏著什麼,自然是猜得到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誰還不是顆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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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不能再拖了。」

  師爺俯下身,低聲提醒道,

  「文廟那邊已經聚了上千人,還在往裡涌。幾家書院的學生也過去了,明德書院門口也開始有人聚眾,再不處理,怕是要出亂子。」

  「怕什麼?」王承泰冷哼一聲,「要是真出了亂子,本官反倒好辦了。」

  這話倒不是什麼虛張聲勢,而是大實話。

  真出了亂子,他有的是法子收場,調衙役,關城門,貼告示,派人把幾個帶頭的抓起來,審一審,大不了上刑,該打板子打板子,該下獄的下獄,轉手就能擺平事端。

  可現在這事態的走向,可不是什麼亂子。

  是風啊!

  風起青萍的風!

  風起雲湧的風!!

  風聲鶴唳的風!!!

  風撼朝局的風!!!!

  從茶樓到菜市,從書院到秦淮河兩岸,滿城風雨,已經刮起來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裡煩燥得慌。

  盛州這地方,說起來他是知府,管著一城民政刑獄。可奈何這裡又是京城,腳底下踩著的,全是大人物的影子。翰林院的文脈遍布書院官場;護國公又重兵在握;六部的政令隨便哪個砸下來,他都得笑臉相迎。

  若只是平日裡雞毛蒜皮的案子,他隨手也就斷了。

  可錢子淵這事,背後連著翰林院,連著護國公府,連著滿城讀書人的嘴和筆。

  偏向沈懷璧往深里查?

  那可是公然跟翰林院撕破臉啊……

  前天剛應邀與劉掌院喝了回茶,被明里暗裡敲打了一番,他扭頭就翻臉?

  況且劉正風的門生遍布六部,他王承泰吃幾碗飯的?

  可若是壓下去不查……

  護國公府那頭,怎麼交代?

  去年叛軍圍城,盛州是誰保下來的還用說?

  別說京營了,就連禁軍如今跟護國公穿的都是同一條褲子,他要是在這事上做了手腳,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承泰忽然覺得屁股底下的這把椅子,有點不那麼好坐了……硌得慌。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捨不得這把座椅,捨不得頭頂上的烏紗帽。

  「那張狀紙還在?」他抬頭問師爺。

  「在啊。」師爺點點頭。

  「就沒人撕?」

  「撕?誰敢?」師爺苦著臉道,「沈懷璧可是跪在聖人腳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趙典簿先前過去了一趟,想勸他揭了狀紙走正規渠道申訴,結果被那小子當眾頂了回來。」

  王承泰愣了愣,眨了眨眼睛。

  「趙典簿?他為何要去文廟?」

  「不是大人您吩咐的?」師爺下意識答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師爺的臉變了。

  「大人……趙典簿不是您派的?」

  「……」

  王承泰閉上眼睛,呼吸驟然沉了下來。

  當然不是他派的!

  他做官多謹慎,怎麼可能會幹出這種事?

  那趙典簿在府衙六房管了八年文書,規規矩矩,從不出格。

  可今天他不請自去,打著府衙的招牌,跑到文廟去壓一個跪聖人的解元?

  誰給他的底氣……

  王承泰的脊背忽然一陣發涼,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段時間,府衙文書庫失竊。丟的東西別的不算,單說跟靖安城相關的——改名備案原件、田畝授予底檔、工坊批文存根,三份文書,一夜之間憑空消失。

  他當時百思不得其解,以為是外賊,還連夜修書通報了靖安城。

  可現在再想……

  文書庫的鑰匙,平日就在趙典簿手裡……

  「他、他是劉掌院的人?」

  師爺臉色煞白,低聲問道。

  王承泰沉默著,沒有回應,臉色卻已經陰沉了下來。

  他在盛州知府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衙門裡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可此刻他才發現,身邊的人,未必全是他的人。

  劉正風的手,伸到他院子裡來了。

  文書庫的事是第一刀,文廟那趟是第二刀。

  下一刀呢?

  窗外暮色漸沉,衙門口值夜的差役換了班,腳步聲沿著迴廊遠去。

  師爺左右看了看,湊近半步,壓著嗓子:

  「大人,屬下說句不好聽的……這事,兩頭都不能沾。」

  王承泰揉著太陽穴。

  腦子裡兩尊大佛,左一尊右一尊,都是他拜不起的。

  「那依你的意思?」

  「裝。」師爺湊到他耳邊,「裝聾作啞,裝忙裝病,實在不行裝糊塗。文廟那邊,就讓沈懷璧跪著,只派人盯緊秩序,不許打架鬥毆,其餘一概不管。他未曾聚眾作亂、未曾衝撞官署,咱們沒有理由強行驅趕。」

  「那這個呢?」

  王承泰點了點桌上的報紙。

  「這種市井流傳的新奇玩意兒,乃是坊間私自傳抄散印的閒雜文稿,又不是什麼訟狀文書,也沒人拿著它來擊鼓鳴冤,大人處理公務,大可當作從未見過此物,不必主動過問追究。」

  「那護國公府那邊……」

  「得知會一聲。」

  師爺捋了捋鬍鬚,「大大人只需原原本本將文廟風波、城中輿論異動如實知會過去,也算盡到地方官的本分,向國公府表露心意。那邊若是有所吩咐指示,咱們再酌情斟酌行事;倘若對方不作回應,咱們便穩穩按兵不動,靜觀朝堂與士林局勢變化即可……」

  王承泰沉默良久。

  這法子穩妥,兩頭不得罪,誰贏跟誰。

  說好聽叫明哲保身,說難聽……

  算了。

  他這輩子的官帽子,就是靠「說難聽」換來的。

  正要開口應下,師爺忽然話鋒一轉:

  「只是……趙典簿那邊,大人打算怎麼處置?」

  王承泰的手停在扶手上。

  處置?

  怎麼處置?

  趙典簿是劉正風的人——這話他能往外說嗎?他連證據都沒有,只是自己推斷出來的。可這個推斷像一根卡在喉嚨里的魚刺,難受得要死。

  真要動趙典簿,就是跟劉正風撕破臉。

  可不動呢?

  他衙門裡埋著別人的釘子,這釘子隨時能從背後捅他一刀。

  「先不動。」

  王承泰牙根發酸,咬牙擠出三個字。

  「但從明天起,趙典簿經手的所有文書,都讓劉書吏過一道。」

  師爺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話音剛落,外面猛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人!大人!」

  衙門值夜的班頭人還沒到,聲音已經衝進來了——

  「文廟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