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公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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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璧反問道,「三條性命接連蹊蹺離世,查無下文;有人暗中行兇滅口,不見追查。若官府當真肯秉公斷案,學生又何苦立於此處,驚動四方鄰里?」
周遭人群紛紛低聲附和,議論聲此起彼伏。
官員臉上的肉抖了抖,壓低嗓子道:「沈懷璧,你有功名在身,本官念你年輕氣盛,給你一個台階。你現在把訴狀取下,隨我回府衙,該走的流程,一樣不少。」
說完,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忽然沉下來,只有沈懷璧聽得見:
「若你執意在此鬧事,明日學政衙門的革功名文書,就會送到你面前。這是知府大人讓我帶的話——你自己掂量。」
沈懷璧抬起頭。
「大人方才這句話,是替知府大人說的?還是替別人說的?」
官員臉色一變。
沈懷璧沒有給他接話的機會,朗聲道:「狀紙張貼於此,便是交由天下士子共同見證。一日查不清恩師死因,一日洗不掉無端污名,學生便一日不會起身。」
「至於革功名——大人儘管去辦。學生的命,都差點丟在黑松坡了。一個功名,還嚇不住我。」
四周鴉雀無聲。
數百雙眼睛齊刷刷釘在那官員身上。
官員嘴角抽了兩下,他環顧一圈,發現連茶樓二樓的窗戶都推開了,好幾顆腦袋往外探。
他袖子一甩,轉身走了。
人群里爆出一陣低低的噓聲。
沈懷璧重新低下頭,膝蓋紋絲不動。
石板硬得像鐵,膝蓋骨早就疼得沒知覺了。褲布底下的皮肉恐怕已經磨爛,每跪一刻,那股鈍痛就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但他不在乎。
南宮先生說得對——他只需要跪著,什麼都不用說。
狀紙會替他說話。
圍觀的人會替他傳話。
時間會替他把這件事越滾越大,直到再也沒人能把蓋子按回去。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影壁牆上那張狀紙。
墨跡已經幹了,陽光照上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師,弟子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剩下的,就看這滿城人心,還值不值錢。
……
午後,盛州城裡已經傳遍了。
茶樓里說書先生把驚堂木一拍,「列位看官,今兒這段不講旁的」;酒肆掌柜站在櫃檯後豎著耳朵聽酒客爭論;書院門口三五成群的學生圍在一起,手裡攥著不知從哪抄來的狀紙抄本;甚至菜市場賣魚的大嬸都在拍著案板議論——
「文廟那個解元,跪了一上午了!」
「聽說寫了狀紙,說他老師是被人害死的!」
「真的假的?」
「我表弟親眼看見的,狀紙上寫得清清楚楚,三個人兩天死光!」
而就在這股議論聲越滾越大的時候,一份盛州百姓從未見過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城內各處。
第一個發現的,是望月茶樓的跑堂小六子。
他端著茶壺往雅座送水,一轉身,桌角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張薄紙,疊得整齊,壓在茶碟底下。
「哪位客官落的?」
他揚著脖子問了一圈,沒人應聲。
隔壁桌一個茶客探頭瞅了一眼,抽過去一張。
看了半盞茶工夫,那茶客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嗓門陡然拔高:「掌柜的!再來一壺!我今兒不走了!」
幾乎是同一時辰。
城東酒肆的櫃檯邊,壓著三份。文廟周圍的石凳上,每隔幾步就有一份,風一吹紙角翹起來,路過的人彎腰撿起,低頭一看,腳步便釘在了原地。城西包子鋪的蒸籠旁也有,蒸汽把紙熏得微潮,老闆拿起來準備扔,看見頭一行字,「我的天爺」脫口而出,連鍋里水蒸乾了都沒顧上。
沒人知道誰放的,也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巡街的差役路過時還擱著五張,等他從巷子裡轉一圈出來,變成了八張。他盯著多出來的三張,左右看了看,只有賣餛飩的老太太在收攤。
你把茶樓那幾張揣進袖子裡,回頭酒肆又冒出一摞。你把書院門口那份撕下來,石凳上還趴著三份等人撿。
像憑空長出來的。怎麼收都收不完。
幾個走南闖北的商賈瞪大了眼珠子:
「我在青州見過!這叫報紙!」
報紙。
這兩個字對盛州百姓來說還很陌生。
但上頭印的內容,每一個字都認得——
抬頭四個大字:《盛州時報》。
下頭一大行楷書:「今日特刊:明德書院錢子淵之死疑案!!!」
油墨清晰,排版利落。沒有花哨紋飾,沒有官府印鑑,紙張算不上多好。
可上頭印的東西,轟動了全城。
茶樓里,有人把報紙拍在桌上。
「這上頭寫了,沈懷璧收到的十里亭信是假的!」
「那不就是有人冒名騙他出城?」
「還騙什麼出城?你往後看——黑松坡、炮仗、斷軸、亂石溝,溝底還有人等著拿石頭砸!」
「我的天啊,這話本都不敢這麼編吧?」
「話本?話本上頭,能寫這麼多證據?」
「刑部緝拿司扣押人犯,這一句若是編的,刑部能饒他?」
「還有車馬行掌柜,黑松坡殺手,方德庸……方德庸是誰?」
角落裡,一個老舉人忽然開口:「翰林院編修。」
滿樓安靜了一下。
若報紙說的是真的……
那就是翰林院的人,要殺明德書院的門生?
一時間,幾個士子臉色都難看起來。
有人罵了一句:「胡扯!翰林院怎麼會幹這種事?」
老舉人看了他一眼。
「翰林院的人也吃飯,也收銀子,也怕死。」
這話一落,滿桌噤聲。
讀書人吵的是名聲,百姓聽的是活命。
狀紙貼在文廟,大家還只當看熱鬧。
可報紙不同。
報紙里寫的全是故事——
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號,每一個環節都像親眼看見過一樣。
你說是編的?
編的人敢直接點名翰林院編修?
……
望江樓。
往日最愛高談闊論的幾個士子,今日集體失了聲。
桌上攤著一份《盛州時報》,幾個人輪流翻了三遍,誰也沒先開口。
終於,一個年輕監生忍不住了,把報紙往桌上一拍:「憑空刊印案情,四處散發,無名無份,不知出處。這般做法,聞所未聞,不合禮法!」
他對面坐著的中年士子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緊不慢道:「紙上細節跟文廟狀紙條條對得上。假信、斷軸、炮仗、亂石溝——這不是誰編得出來的東西。」
「那也不能這麼搞!」年輕監生急了,「朝堂斷案自有法度,是非曲直該由官府論斷。人人都學這套,私自刊文滿城散播,上下尊卑何在?律法綱紀何在?」
中年士子放下茶碗,抬了抬眼。
「那我問你一句——官府查了嗎?」
監生愣在當場。
中年士子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神色淡然。
「過去陳情無路,訴狀石沉大海。如今有人把真相鋪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不說好,反倒先急著替人家操心禮法?」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你是真守規矩,還是怕規矩被人掀了之後,輪到你沒地方藏?」
這話一出,滿座皆靜。
年輕監生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
一紙《盛州時報》,從午後到黃昏,不過幾個時辰。
盛州城的風向,卻已經徹底變了。
文廟前,沈懷璧還跪著。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拖過石板,拖過台階,一直拖到聖人像的腳下。
有人給他送了碗水,他沒喝。
有人遠遠沖他豎了個大拇指,他也沒看見。
他只是跪著。
膝蓋下的石板,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可整座盛州城的溫度,才剛剛開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