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6章,輿論初起

  「學生奔走錢府,被逐。求告府衙,不批。書院教習避而不見,昔日同窗退散不顧。一人一口,天下皆知學生欲掘恩師墳塋、不敬師門——」

  「然學生所求者,唯開棺驗屍,以正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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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師若真死於氣急攻心,驗之又有何懼?」

  殿前數百人,鴉雀無聲。

  這跟之前滿城傳的「沈懷璧不敬師門、要撬恩師棺木」,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他……要是瞎編的呢?」有人弱弱說了一句。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監生搖了搖頭:「你見過哪個編瞎話的人,敢把刑部緝拿司的名字寫進狀紙里?」

  「萬一就是虛張聲勢呢?」

  「那你去查啊。」監生反問了一句,「他跪在這裡,白紙黑字,人名地名時辰全有,任何人都可以去核實。他若有一個字是假的,功名不保,還得吃誣告反坐。」

  「那他怎麼不去府衙告,偏偏來文廟?」

  這個問題,外行人想不明白。但有幾個在官場上混過的,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跪府衙,那叫擊鼓鳴冤。

  府衙收了狀紙,排期過堂,三推六問,一套流程走下來,沒個把月出不了結果。

  最要命的是,府衙一旦接了案子,就意味著案子歸府衙管。

  歸了府衙管,上頭想壓,一道公文就能壓死。

  跪文廟不一樣。

  文廟不是衙門,沒有審案的權力,也不接狀紙。

  沈懷璧跪在這裡,既不是告官,也不是求誰做主。

  而是把這件事,擺在了天下讀書人面前。

  聖人像前,冤情貼壁。

  你們看見了,你們聽見了,你們自己判。

  府衙可以拒批,書院可以逐人,錢家可以閉門。

  但文廟是公共之地,誰都能來,誰都能看。

  狀紙貼在影壁上,你總不能派人當眾去撕——

  那跟承認心虛有什麼區別?

  要知道,文廟裡供的可是聖人。

  沈懷璧跪在聖人面前喊冤,等於在說:

  我做的事,對得起聖人教誨。

  你們罵我的那些話,敢不敢也在聖人面前再說一遍?

  前幾日那些滿嘴「大不敬」的人,此刻站在人群里,忽然發現自己的嘴變得很重,張不開了。

  因為狀紙上最後那句話,就像一根刺,扎進了所有人心底最軟的地方——

  恩師若真死於氣急攻心,驗之又有何懼?

  是啊,若死得明白,開棺又怎樣?

  怕開棺的,到底在怕什麼?

  ——

  人越來越多。

  狀紙前里三層外三層,後面的人踮著腳往裡看,看不清的就扯嗓子問前面的人。

  「寫的什麼?」

  「哎喲你讓讓——」

  「別擠!踩我腳了!」

  有人把狀紙從頭到尾抄了一遍,拿著抄本擠出人群,念給外圈聽不見的人。

  一個白髮老儒原本拄著拐杖路過,聽了半截,拐杖往地上一頓,震得旁邊一個書童往後蹦了半步。

  「荒唐!三個人兩天死光,府衙不查?」

  旁邊有人小聲接話:「府衙說錢老先生是病死,魏宏是自縊……」

  老儒冷笑一聲:「老夫活了一把年紀,還沒聽說過氣急攻心能氣死一個身體硬朗的人。那錢山長比我還年輕五歲,去年冬天還跟人上山踏雪,怎麼就一口氣喘不上來了?」

  這話一出,周圍人的眼神全變了。

  不遠處,一個穿著打補丁灰衫的年輕舉子擠到前面看完了狀紙,又退了回來。

  他站在沈懷璧身側三步遠的地方,站了很久。

  旁邊有人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忽然,他一撩衣袍,跪了下去。

  旁邊人一愣:「你做什麼?」

  那舉子沒回答,只對著影壁牆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

  「幹什麼呢?」有人伸手去拽他。

  舉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眼眶有些紅。

  「我叫趙文生,永和二十二年舉人。」

  他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朗聲道,

  「錢老先生當年替我批過一篇制藝,紅筆寫了十六個字——'文氣尚稚,心性可觀。勿急功名,先做真人。'那年我窮得連考試的盤纏都快湊不出來,差點不考了。就是這十六個字,讓我又撐了三年。」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氣。

  「沈解元敢跪,我沒臉替他跪,但我有嘴。」

  他的目光從人群中慢慢掃過去,一字一句道:

  「三條人命,兩天之內,一個比一個死得蹊蹺。在場諸位,有幾個是讀過書的?讀過書的人,信不信這叫巧合?」

  話音落下,不少人都點了點頭。

  很多人的臉色,已經跟半個時辰前截然不同了。

  半個時辰前,沈懷璧是那個要掘恩師墳塋的逆徒。

  現在,他是一個查了真相查到有人要殺他滅口的苦主。

  風向變了。

  而這陣風,才剛剛起來。

  ……

  臨近午時。

  一輛馬車從長街盡頭駛來,在文廟外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穿官袍的中年人下了車,看那身制式,是個府衙的六品文官。

  他擠進人群,前面的人本能地讓了一條路。他看了一眼影壁上的狀紙,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懷璧,臉色變了幾變。

  「沈懷璧!」他壓低聲音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沈懷璧抬起頭,目光平靜。

  「學生在替恩師討公道。」

  那人臉漲得通紅:「你這是聚眾鬧事!文廟重地,豈容你如此胡來?我現在就——」

  「大人要撕狀紙嗎?」沈懷璧看著他。

  周圍數百號人,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人身上。

  那官員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識到,上百雙眼睛正盯著自己。有讀書人的,有挑擔路過的,有從牆頭探出腦袋的街坊。

  如果他現在把狀紙撕了,明天全城都會傳——衙門替兇手毀滅證據。

  他的手縮了回去。

  「有什麼冤情,你去府衙擊鼓鳴冤便是!」

  他低聲道,「你有功名在身,按律自有申述途徑。這般當眾張貼訴狀,驚擾士林百姓,已然壞了規矩。」

  沈懷璧脊背挺直,朗聲道:「學生登門陳情,皆被拒之門外,遞往府衙的稟帖石沉大海,書院諸位師長避而不談,萬般門路盡數堵死。走尋常途徑無路可走,學生萬般無奈,才只能跪於聖人跟前,求一個公道人心。」

  官員眉頭緊鎖:「即便如此,也不該在此煽動眾人。此事自有官府秉公查辦,輪不到你私下宣揚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