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在了。」
小廝說話開始哆嗦,「屋裡被褥整齊,沒有翻動的痕跡。後門虛掩著,方家大娘子以為他早起出門散步,等到巳時還沒回來,才發覺不對。」
周繼把茶盞擱在桌上。
「方宅現在什麼情況?」
「亂著呢。方家大娘子前前後後哭了好幾場,說是不是被人綁了。左鄰右舍都在門口探頭,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報官。」
「行了,下去吧。跟誰都別提這事。」
「是。」
小廝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周繼的脊背才慢慢靠上椅子。
茶盞里的水還冒著熱氣,他盯著那層水霧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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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方德庸自己跑了。
這說明事情沒辦妥,方德庸害怕追究,連夜溜了。這種可能性不小,方德庸此人膽子向來不大,嘴上功夫了得,真遇到事,跑得比誰都快。
第二種,方德庸被人帶走了。
如果是後一種……
周繼擱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兩下。
翰林院六品編修,盛州城裡,有幾個人能做到無聲無息地把人從家中帶走,連家眷都不知道?
他站起來,在值房裡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乾爹那邊……要不要稟報?
不行。
眼下消息還沒坐實,貿然上報,等於告訴乾爹——你交辦的事,我沒盯住。
萬一方德庸只是去了什麼不方便說的地方?這人在城南養了個外室,翰林院上下都心知肚明,只是沒人說破。
萬一顧老六那邊只是路上耽擱了?山路泥濘,馬車翻覆之後收拾殘局也需要時間,晚回來一天半天,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心裡把這些理由排了一遍,排完之後,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顧老六是什麼人?道上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手,從來不誤事。說傍晚回話就傍晚回話,說午後動手就午後動手。
這種人要是一夜沒消息,只有一個原因——
他回不來了。
再加上方德庸失蹤……
周繼的額角隱隱跳了兩下。
最要命的問題是,那個沈懷璧,到底死了沒有?
如果死了,方德庸沒理由跑。
如果沒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桌上那份文書他翻了三遍,一個字沒看進去。筆蘸了墨擱在硯台邊,墨汁洇開一團,他也沒注意。
正糾結間,值房外頭忽然亂了起來。
先是有人跑過迴廊的腳步聲,接著好幾個人湊在一處交頭接耳,聲音不低,嗡嗡嗡地往這邊灌。
周繼皺了皺眉,一把推開門。
門外廊道上站了五六個翰林院的官員,有拿著邸報的,有攥著茶杯的,還有一個袖子裡揣著手爐。
都開春了還揣手爐,也不知道冷的是身子還是膽子。
幾個人表情各異,有的發愣,有的低聲爭論,有的臉上掛著聽熱鬧的微妙神情。
「出什麼事了?」
周繼走出來,拉住一個相熟的編修。
那人回過頭,臉色有些古怪。
「文廟那邊,好像出事了。」
「什麼事?」
「沈懷璧。」那人壓低聲音,「跪在文廟影壁牆前頭了。」
周繼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你說誰???」
「盛州解元,沈懷璧。」
「跪什麼?」
「喊冤。」旁邊另一個官員插了句嘴,「說是替他老師錢子淵討公道,據說還貼了一張狀紙在影壁上,寫得極長,圍了一大圈人。滿街都在議論,文廟門口都快擠不動了。」
周繼站在廊下,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春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槐樹葉子嘩嘩地響,腦子裡的嗡嗡聲,蓋住了風聲。
沈懷璧……還活著。
不但活著,還跪到了文廟門口。
那顧老六呢?
方德庸呢?
十里亭呢?
……
一個時辰前,盛州文廟。
影壁牆前已圍了十幾個人,低頭看前日貼出的悼錢山長聯名輓詩。兩個背著書篋的年輕舉子在門口寒暄,商量中午去哪家酒肆。幾個教習結伴而來,手裡捧著祭文底稿,準備往影壁牆上張貼。
沈懷璧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他從文廟東側的小門進來,穿了件青布長衫,頭上沒戴巾帽,只用一根木簪束了發。
手裡捧著一捲紙,走得不快不慢。
最先注意到他的,是影壁牆前那幾個人。
「那不是……沈懷璧?」
幾道目光齊刷刷看過來,帶著各種各樣的情緒——有驚訝的,有厭惡的,有好奇的,還有趕緊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被牽連的。
沈懷璧沒有看他們。
他徑直走到影壁牆前,把手中的紙展開,刷上漿糊,一點點往影壁牆上貼。動作不急不慢,像在書院抄完一篇制藝之後,把墨卷掛到晾架上一樣。
貼完,他退到殿前,正對聖人像的位置站定。
目光平平掃了一圈四周,然後,跪了下去。
殿前一下子靜了。
幾個圍觀的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沒人開口。
那幾個方巾老儒也在場,愣了兩息,隨即冷笑出聲:「又來這一套?前日來上香時嘴還硬著,今天倒知道跪了?」
沈懷璧沒有回應。
他只是跪著,脊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
有人湊上前去,看影壁牆上剛貼的那張紙。
看了兩行,便愣住了。
「這是……狀紙?」
「什麼?」
「狀紙!」
「他怎麼把狀紙貼到文廟來了?」
消息插上了翅膀,傳得飛快。
文廟本就是讀書人扎堆的地方,辰時過後人更多。不到一刻鐘,殿前已經圍了二三百人,里三層外三層,全擠在那兒看。
有人踮腳往裡張望:「寫的什麼?」
前排一個年輕舉子正仰著脖子逐字念:
「學生沈懷璧,明德書院門下,泣血陳情——恩師錢子淵先生,非病歿,乃被人害死……」
嗡的一聲,人群中一片譁然。
「胡說八道!」一名方巾老儒嚷道,「錢山長是被護國公府氣死的!滿城都知道!他這是替誰翻案?」
年輕舉子沒理他,繼續念。
「……明德書院弟子魏宏,於喪禮持血書聲討靖安城,當夜即遭人勒殺於書房內,頸間兩道勒痕,一真一假,絕非自縊……」
這一回,嗡嗡聲更多了。
「魏宏不是畏罪自盡?」
「兩道勒痕是什麼意思?」
「誰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影壁牆上那張紙上。
年輕舉子的聲音越念越高,可周圍反而越來越安靜。
「……葛大夫曾為恩師診病開方,是唯一知曉恩師臨終前真實病況之人。魏宏死亡當日,葛大夫溺斃於城南河中……」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學生追查至此,遭人設局滅口。有人偽造信函,引學生出城,於黑松坡布下殺手,欲製造馬車翻溝之假象,滅口於荒山。若非天幸,學生今日已是路旁枯骨……」
念到這裡,那年輕舉子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後頭幾行字他讀得斷斷續續。
「……凡此種種,有仵作勘驗文書為證,有刑部緝拿司扣押之人犯口供為證。學生不敢欺天,不敢誣上,唯跪聖人像前,懇請天下士林公斷——」
「恩師之死,實有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