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4章,人心惶惶

  內獄審訊房。

  牆上幾盞油燈,光線昏黃,照得人臉陰一塊亮一塊。

  方德庸坐在條凳上,雙手被鐵鏈鎖在面前的木樁上。邢卜通坐在對面,口供攤開,翻到標了方德庸名字那一頁。

  「方大人,認不認識一個叫顧老六的人?」

  方德庸眨了眨眼,臉上擠出一副無辜的神情。

  「誰?」

  「顧老六。綠林出身,鷹爪功,替你辦過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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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認識。」方德庸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邢大人,我翰林院的人,認識的都是讀書人,哪裡認得什麼綠林的?您搞錯了吧?」

  邢卜通把口供往他面前一推。

  方德庸低頭掃了兩眼,瞳孔陡然一縮。

  若非邢卜通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注意不到。

  「這上面寫的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鐵鏈嘩啦一響,方德庸身子往前探了探,

  「邢大人,憑几個江湖混子的一面之詞,就把朝廷命官拖進內獄?你們緝拿司有刑部堂官的批文嗎?」

  邢卜通沒作聲,靠在椅背上看他表演。

  方德庸似乎壯了膽,聲調陡然拔高:「我是永和十三年三甲同進士!翰林院六品編修!你一個緝拿司主事,憑什麼關押朝廷命官?這是私刑!」

  邢卜通端起茶碗,掀開蓋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

  「方編修,喊夠了沒有?」

  方德庸一愣。

  「喊夠了我說兩句。」

  邢卜通拿蓋子慢慢撥著茶葉,「你方才提到批文、律令,說得挺全。看來確實在翰林院待久了,文書規矩爛熟於心。」

  「那我問你——」

  他把茶碗往旁邊一頓,當的一聲。

  「你替人安排殺手去黑松坡截殺當朝解元的時候,走的是哪條律令?援的哪個例?」

  方德庸臉色頓時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邢卜通冷笑一聲,從口供底下抽出一張紙。彎路、坡道、亂石溝,墨點標得清清楚楚。

  「認識嗎?從你手底下的人身上搜出來的。」

  方德庸眼珠子在草圖上停了兩息,喉結滾了一下,猛地搖頭。

  「不認識!你這是栽贓!!!」

  邢卜通把草圖收回去,又摸出一張銀票收據,擱在桌面上。

  「城西車馬行,有人付了五兩定金,租一輛馬車。掌柜說,付錢的人矮胖身材,說話帶京腔。」

  方德庸的肩膀頓時僵住了。

  「掌柜還說——」

  邢卜通抬起眼,盯住他,

  「這人左手小指,少了半截指甲。」

  他抬了抬下巴:「方編修,麻煩,把左手伸出來。」

  方德庸的左手猛地一縮,鐵鏈跟著響了一聲。

  他沒有伸手。

  審訊房裡安靜了下來。

  方德庸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一陣陣地變——從強撐到猶疑,從猶疑到慌張,最後定格在一片慘白上。

  但嘴唇緊抿著,牙關咬得很死。

  看來打定了主意,死活都不會鬆口。

  邢卜通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收回袖中,看了方德庸一眼。

  那個矮胖的身影縮在條凳上,鐵鏈垂著,背佝僂著,像一隻被夾子咬住腿的肥碩老鼠。

  「方編修,你不急,我也不急。內獄清淨,沒人打擾,你慢慢想。」

  邢卜通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想明白了叫一聲,我隨時來……不過得提醒你一句。」

  方德庸抬起頭。

  「你關在這裡的事,翰林院那邊還不知道。」

  邢卜通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但你覺得,能瞞多久?一天?還是兩天?」

  方德庸的瞳孔縮了縮。

  「等上面那位發現你不見了——」

  邢卜通偏了偏頭,「你猜他第一個念頭,是救你?還是滅口?」

  方德庸聽到這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瞬間癱在了條凳上,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沒了。

  邢卜通沒再多看他,轉身出門。

  門從外頭落了鎖。

  他站在獄道里,對身邊的獄卒低聲道:「飯照給,水照給,別動手,但不讓他睡。隔一炷香進去添一次燈油,每次多看他兩眼,別說話。」

  獄卒應了一聲。

  邢卜通揉了揉後頸,沿著陰暗的獄道往外走。

  這胖子的嘴雖然硬,但硬得有限。

  口供、草圖、銀票、半截指甲,四樣東西已經足夠給他定罪了。他現在死咬不鬆口,根本不是因為忠心,而是因為怕。

  剛才最後那句話,就是一把刀。

  從今夜開始,方德庸每多待一個時辰,腦子裡那把刀就會多轉一圈——

  大人會不會以為我招了?

  大人會不會先下手為強?

  大人……還會不會救我?

  恐懼會自己長大。

  邢卜通不急,他只需要等。

  等那顆種子,在方德庸腦子裡,生根發芽。

  ……

  第二日。

  翰林院點卯冊上,方德庸的名字後頭空著。

  周繼翻到那一頁,沒動聲色,把冊子合上,遞迴給點卯的小吏。

  「方編修今日告假了?」

  小吏搖頭:「沒收到假條。」

  周繼嗯了一聲,又問一句:「昨兒散值時見著他沒有?」

  小吏想了想:「昨日方大人走得早,申時不到就出去了,說是家裡有事。」

  周繼沒再問,邁步往自己的值房去了。

  關上門,他把茶盞擱在桌上。

  方德庸這個人,別的毛病不少,但有一樣好——從不曠值。翰林院規矩嚴,方德庸在這裡混了七八年,什麼時候缺過卯?

  周繼坐了片刻,叫來一個跑腿的小廝。

  「去城南方宅看看,方編修是不是病了。若是病了,問清什麼症候,回來稟我。」

  小廝應聲去了。

  周繼坐回案後,翻開今日要批的文書,看了兩行,一個字沒進腦子。

  沈懷璧那邊,該有消息了。

  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半個時辰後,小廝回來了。

  腳步比去時急了兩分,進門時還差點絆在門檻上。周繼正端著茶盞假裝看文書,餘光一掃,小廝那張臉就不對。

  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怎麼說?」

  「周大人,方宅那邊……」

  「痛快點。」

  「方宅說,昨晚方編修還好好的,晚飯都是自己吃的,還跟小妾說了兩句話。可今早起來,人沒了。」

  周繼的手停了。

  「什麼叫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