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
靖安城,南宮珏書房。
陸十二把一沓寫滿字的口供拍在案上,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抱胸,臉上全是得意。
南宮珏拿起口供,一頁一頁翻過去。
第一頁,上線的名字與官職。
第二頁,雇凶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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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頁,車馬行的手腳、黑松坡的部署、溝底補刀的安排……
每翻一頁,他的眉頭便松一分。
等翻到最後一頁,南宮珏長舒了一口氣,將口供合上,輕輕擱回案面。
「公公?」
他抬起頭,看了陸十二一眼。
陸十二嘿嘿一笑:「陸九扮的。他嗓子細,捏著喉嚨說了兩句話,那幾個蠢貨當場就信了。」
「禁軍的甲?」
「校場倉庫里翻出來的。上回禁軍在咱們這兒操練,留了幾套備用甲,正好穿上唬人。」陸十二說著,還比劃了一下,「咱們的人往那兒一站,鐵甲一亮,那幾個人腿都軟了。」
南宮珏哭笑不得,搖了搖頭。
「你倒是有幾分急智。」
「都是跟姐夫學的。」
陸十二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翹起二郎腿,伸手在桌上摸了個茶杯,仰頭灌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
「先生您不知道,那個顧老六,我還以為他有多硬氣。結果招得比誰都快。連他上線姓什麼、住哪條巷子、左臉有顆什麼痣都交代了。」
南宮珏笑了笑,抬手去拿茶杯。
摸了個空。
低頭一看,桌上乾乾淨淨。
再看陸十二手裡那隻——正是他案頭那盞。
「……」
陸十二渾然不覺,擦了擦嘴角,接著道:
「所有口供,沈解元都在隔壁密室里聽完了。那位解元爺氣得手都在抖,但一聲沒吭,就那麼坐著,從頭聽到尾。」
南宮珏點了點頭:「他說狀紙什麼時候能寫完?」
「今晚。」
「好。」
南宮珏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參謀。
「沈解元的文章寫完,第一時間送去印坊,排版印成報紙。兩天之內,盛州城各處茶樓、酒肆、書院門口、文廟周邊,全要鋪到。一張不能少。」
「是。」參謀應聲道。
「報紙?」陸十二愣了愣,「先生,青州的報紙什麼時候做到盛州來了?」
「公爺走之前就留過話,印坊的底子早就搭起來了。」南宮珏淡淡道,「只是一直沒用。」
「留著等今天?」
「留著等需要的時候。」
南宮珏把口供翻回第一頁,「現在,就是需要的時候。」
他的指尖停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方德庸就是顧老六的上線!」
陸十二湊過去看了一眼,
「顧老六說,這傢伙平時負責跑腿傳話、安排人手,銀子從他那兒過,髒活也是他派。但上線是誰,他不知道,只知道方德庸每次布置差事,都說'大人交代的'。」
「六品編修,永和十三年的同進士。」
南宮珏的聲音沉了下來,「果然是翰林院。」
這個官階不高不低,在翰林院裡頭屬於幹活的那一層,上頭有掌院學士、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下頭有庶吉士和抄書的小吏。
方德庸這種人,擱在翰林院裡,說白了就是跑腿的筆桿子,出門唬人有餘,真論品級,連六部的主事都未必看得上他。
但偏偏就是這種人最好用。
「先生,要不要直接連他和他上司都抓了?」陸十二問道。
「你知道他上司是誰?」南宮珏看了他一眼。
陸十二一愣。
南宮珏冷聲道:「方德庸嘴裡那個'大人',翰林院從掌院到五經博士,十來號人,哪個都有可能。他往上遞話,中間可能還隔著別人。就算他肯說,說出來的也未必是真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株桃花被夜風吹得輕輕晃著,花瓣落了兩片在石階上,一紅一白。
好像兩顆棋子。
「這條線,只是一根藤。」
南宮珏盯著那兩片花瓣,「想順藤摸瓜,就不能讓他提前縮回去。」
陸十二聽出味兒來了:「先生的意思是——抓人?」
「對。」南宮珏轉過身,目光驟然沉了下去,「方德庸這個人,必須在劉正風得到消息之前拿下。」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口供上重重一點。
「十里亭的人一夜沒回去。方德庸最遲明早就會察覺異常。一旦察覺,第一個死的就是方德庸。」
陸十二渾身一激靈,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那我現在就去!」
「等等。」
南宮珏抬手止住他,眉頭忽然擰了起來。
他重新翻開口供,目光落在顧老六交代的某一段話上,反覆看了兩遍。
「顧老六說,方德庸每次見他,都約在城南醉仙樓附近。」
「對啊,怎麼了?」
「醉仙樓在城南,方德庸的宅子也在城南。」
南宮珏的聲音慢了下來,「可翰林院在城北。一個六品編修,俸祿有限,為什麼不住在衙門附近,偏要住城南?」
陸十二眨了眨眼,沒明白。
南宮珏抬起頭,目光冷了幾分。
「因為城南離碼頭近。」
屋裡安靜了一瞬。
「他隨時準備跑。」南宮珏一字一頓道,「這種人,手裡一定備著後路。一旦風聲不對,連夜上船跑路,換個身份,誰也找不著他。」
陸十二的臉色變了:「那豈不是今晚就可能跑?」
南宮珏點了點頭:「十里亭的人要回去復命,若是沒回去,方德庸不一定等到明早才慌,他若是個謹慎的,今夜子時之前,就會有動作。」
陸十二低頭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南宮珏從案上抽出一張空白紙箋,提筆落墨,幾行字一氣呵成。
「拿著這個,去找邢卜通,讓他以刑部緝拿司的名義拿人。」
陸十二接過紙箋,揣進懷裡。
「由頭呢?」
「就說查一樁舊案,跟方德庸前年經手的一份文書有關。」南宮珏頓了頓,補了一句,「抓到人之後,直接押進刑部內獄。不過堂,不錄冊,不見任何人。」
「明白。」
「口供抄本帶一份給邢卜通。」
南宮珏在他轉身的瞬間追了一句,「還有——」
陸十二停住腳步。
「方德庸若已經不在宅中……就去碼頭截。今夜離開的船,一條都不能放走。」
陸十二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腳尖一點廊下石板,整個人如一道暗影掠出院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南宮珏慢慢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口供上。
燈芯跳了一下,「方德庸」三個字忽明忽暗。
劉正風啊劉正風……
二十年文脈經營,門生故舊遍布朝野,一張網織得密密實實,連皇帝都得忌憚三分。
可再密的網,也是一根一根線織出來的。
抽掉一根,網面便會晃。晃了,才能看清哪些線連著哪些結。
今夜,先抽第一根。
至於能不能抽得動——
南宮珏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夜色中。
兩個時辰。
夠不夠,就看陸十二的腿,和邢卜通的膽了。
窗外春風拂過,院中那株桃花的花瓣被捲起幾片,無聲無息地落在廊下。
春風不知人間事,只管吹落滿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