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謀定後路

  「朕現在就想下旨,摘了劉正風的烏紗,把翰林院那群伸手遞刀的,全給朕押進詔獄裡去。」

  「陛下息怒。」

  李若谷起身,緩緩走到殿中,躬身一禮。

  趙珩冷冷看著他,沒有說話。

  「臣不是說陛下不能動,而是不能莽動。」

  趙珩眼神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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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師,朕若再不動,他們就要動到靖安城頭上了。」

  「林卿在西北收拾爛攤子,前腳剛把西北特別治區的章程遞上來,後腳盛州就起火。」

  「錢子淵一死,悼文、祭文、策論、時評,像是提前寫好的一樣,滿城亂飛。」

  「罵護國公府恃功凌人,罵靖安城私占田畝,罵盛安軍收買民心。」

  趙珩手掌壓在御案上,牙關緊咬。

  「他們這是罵靖安嗎?」

  「他們是在逼朕!」

  「逼朕認下靖安有罪,逼朕派人去查護國公府,逼朕親手把老師一手建起來的工坊、船廠、軍械庫,送到他們眼皮子底下!」

  最後一句落下,殿內空氣都像凝住了。

  徐文彥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知道趙珩說得沒錯。這不是士林吵架,也不是幾個舉子為田畝禮制爭一口氣,而是一場借死人開路、借清議造勢、借朝廷之手撬開靖安城的局。

  真讓對方把「公論」做成了,下一步遞到御案上的,就不會只是文章,而是奏摺。

  一封封「請朝廷徹查靖安私弊」的奏摺。

  到那時,查,是順著別人的繩子往坑裡跳。

  不查,就是天子偏袒武臣,護著護國公府抗拒朝廷。

  李若谷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臣明白。」

  「正因為臣明白,才更要請陛下暫緩雷霆之怒。」

  趙珩盯著他:「說。」

  李若谷抬起頭,正色道:

  「如今江南局勢暫且安穩,山東亂局剛平復未久,護國公又剛剛收復西北。表面上看,大乾像是大局初定,實則根基未穩,各處隱患尚存,遠遠稱不上太平。」

  「天下戰亂初歇,各地百廢待興。朝廷眼下最缺的,不是刀兵,而是能穩住地方的人,可藩鎮余勢未消,地方私舉人才的舊路早已斷絕。朝廷如今能用的人,從哪裡來?」

  「京城科考。」

  「翰林清班。」

  「各地書院。」

  「而這三處,劉正風都插過手。」

  趙珩眉頭一點點皺緊。

  李若谷繼續道:「如今朝堂中堅,新科進士、新晉監察言官、六部後備堂官,還有各地平定之後、從地方徵調回京的清流名士,大半都出自翰林門下,或多或少受過劉正風的點撥、提攜、人情照拂。」

  說到這裡,李若谷苦笑一聲。

  「陛下,臣掌的是吏部,掌的是官帽,不是清名。」

  「吏部一句調令,可以讓一個人今日去江南,明日去西北。可翰林院一句『此人品行有虧』,能斷他十年仕途。」

  趙珩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徐文彥也開口道:「陛下,兵權可割據一方,文統可定天下正統。劉正風無一兵一卒,可他握著文脈、公議、書院、門生,還有朝中許多人對『正統』二字的解釋權。」

  「真要正面對上,便是武將勛貴盡數聯手,也未必有人敢撕破臉。」

  趙珩冷笑一聲。

  「朕是皇帝。你們兩個,一個吏部尚書,一個戶部尚書,加起來,還動不了一個劉正風?」

  李若谷與徐文彥對視一眼。

  李若谷緩緩道:「陛下,不是動不了,是不能只動他一個。」

  趙珩眯起眼睛。

  李若谷聲音壓低了些:「劉正風最可怕的地方,不在翰林院那塊牌子,而在他身後看不見的那些人……門生,清議,書院,言官,一層一層,根本不知道關聯多少,若是貿然——」

  砰!

  趙珩一掌拍在御案上。

  案上茶盞猛地一震,茶水濺了出來。

  「朕知道!朕要的不是你們勸朕忍,朕可以忍,等林卿回來,可眼下眼下護國公府這口髒水,怎麼先擋住?朕要的是法子!」

  「朕剛把西北特別治區的章程遞出去,他們轉頭就來這一出。」

  他眼神陰沉,怒氣沖沖,

  「西北新政若成,地方軍政民生便能由朝廷重新歸攏。」

  「靖安船廠若成,沿海舶司與海運商路也要重新洗牌。」

  「皇商總行若立起來,那些靠私舶、私鹽、私運發財的人,誰都別想再躲在暗處吃肉。」

  「所以他們急了,急到要拿錢子淵的命做局,去打靖安城的主意!你們告訴我,到底怎麼辦?」

  李若谷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說。」

  「劉正風再能耐,也不是沒有縫隙。」

  李若谷抬起頭,「天下士林看重名聲,也看重證據。」

  「他們可以借錢子淵之死造勢,可一旦錢子淵的死本身出了問題,這場局就會反噬。」

  趙珩目光一動:「你是說,先讓那個沈解元……把局攪開?」

  「正是。」

  李若谷點點頭,「沈懷璧是這盤局裡最合適的一枚子。」

  「他是明德書院門生,是錢子淵的弟子,是盛州解元。」

  「眼下錢子淵的死,旁人說了不算,可若由他來追,就不是外人借題發難,而是師門內部要討公道。」

  「他若能把真相先掀開一角,幕後那隻手就不得不應。」

  徐文彥也點頭道:「沈懷璧如今已被推到風口浪尖,退無可退。這個時候,越是逼他,越容易出變數。若能借他之手先把局面攪亂,再順勢反查,反而比朝廷直接下場更穩妥。」

  趙珩聽完,目光沉了下去。

  他當然明白這兩人說得有理,可問題是,道理都會說,具體該怎麼做?

  「沈解元那邊,你們如何——」

  話未說完,殿外忽然傳來小墩子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

  小墩子快步進來,雙手捧著一封密信,跪地呈上。

  「靖安莊送來的急信。」

  趙珩眼神一凝,伸手接過。

  信封上沒有多餘字樣,只有一道極淺的暗記。

  趙珩拆開信,目光一掃。

  起初,他臉上的陰沉並未散去。

  可看著看著,那股冷意忽然變了。眼底先是掠過一絲詫異,隨即嘴角一點點揚起,最後,他竟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

  這一笑,把李若谷和徐文彥都笑得一怔。

  小墩子也偷偷抬了抬眼。

  趙珩將信紙往案上一拍,眼中寒光未退,卻多了幾分痛快。

  「好一個南宮懷瑾!朕還在想著怎麼借沈懷璧破局,他倒好,已經把棋子塞進對方嘴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