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9章,螳螂捕蟬

  盛州城的繁華被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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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里外,往靖安城去的官道,一道山嶺綿延其中。山並不是什麼高山,林子卻挺密,剛下過一場春雨,地上濕滑泥濘,幾串雜亂的腳印在林間蜿蜒向前。

  六道身影避開大路,沿著坡後的小路默默穿行。

  走在最前頭的是老六。

  綠林上認識他的人不多,只曉得他姓顧,排行第六,一手鷹爪功使得是爐火純青。後來投到京里那位大人門下,替人辦了幾樁不能見光的差事,身價也跟著漲了起來。

  可今日這趟活,他心裡不怎麼踏實。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天氣沒問題,路線踩過三遍,身邊的幾個人也都是用慣了的熟手。

  可就是從出城那一刻起,他的後脖頸就隱隱發緊,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盯著他們。

  他半路停下來幾次,都沒發現異常。

  甩了甩腦袋,索性不去管了。

  幹這行的人不能疑心太重,否則就會畏手畏腳。

  在他身後,跟著五名漢子。

  幾人身板都不怎麼高大,典型的南方體格,肩窄腰韌。只不過短打衣裳遮不住身上的凶氣,袖口、褲腳都扎得利索,兵器用布包著,遠看像挑夫,近了才會覺得不是什麼善人。

  走了半晌,滿臉疤痕的那個終於憋不住了。

  「顧六爺,一個讀書人而已,勞煩您親自出馬?」

  老六沒回頭,也沒應聲,自顧自地在前頭走。

  疤臉也不惱,嘿嘿一樂:「兄弟我不是嫌麻煩,就是想不通,殺個念書的,派一人就成。一根麻繩往脖子上一套,天黑前還能回城喝酒。」

  旁邊瘦猴似的漢子啐了一口。

  「你少吹兩句。上回讓你去收拾那個帳房,你把人堵在茅房裡,結果自己先吐了半個時辰。」

  疤臉把眼睛一瞪:「那能怪我?那老小子——」

  「閉嘴。」老六停下腳步,回頭掃了一眼。

  幾人的笑聲頓時收住。

  在道上混,又拿了銀子,都是懂規矩的。

  「這次不是殺賭鬼,也不是收拾欠債的。」

  老六冷聲開口,「今個這位可是盛州解元,明德書院門生,錢子淵的學生。死得不乾淨,刑部和靖安城都會聞著味兒過來。」

  疤臉咂了咂嘴:「所以才要做成意外。」

  「對。」老六繼續往前走,「做成意外,就沒有案子。沒有案子,就沒人查。」

  說完這話,林中有隻灰雀突然撲著棱翅膀飛了起來。

  五個人里有三個下意識按住了兵器。

  「鳥。」老六淡淡說了一聲。

  幾人訕訕地收了手。疤臉罵了句「晦氣」,瘦猴白他一眼沒說話。

  到了半坡,林子開了一道口子,下方官道露出來,正好拐彎。前頭一段下坡,路沿塌了半截,塌下去便是亂石溝。

  老六抬手一指。

  「就是這兒。」

  五人散開,各自看地形。

  一個缺耳的漢子蹲到路邊,摸了摸泥,又看了眼坡勢。

  「彎前的位置夠。馬一驚,車夫壓不住。」

  疤臉探頭往溝底看了一眼,縮回脖子:「地方不錯。」

  瘦猴卻是轉頭看了眼來路方向,眼裡閃過了一絲什麼。

  「六爺。」他輕聲喚道。

  老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怎麼?」

  瘦猴猶豫了一下:「方才……那鳥飛得不對。」

  老六皺了皺眉頭,眾人也都望了過來。

  「林鳥受驚,一般往高處躥。」

  瘦猴的目光落在他們來時的方向,「方才那隻……是不是往下飛的?」

  林子裡靜了一瞬。

  風從樹冠上掠過,嘩啦啦響了一陣,漸漸停了。

  老六掃了一圈四周。

  樹叢、灌木、石頭,全是死物,沒有半點異常。

  「膽子沒個針鼻大,別他媽自己嚇自己。」疤臉低聲道。

  老六咬了咬牙關,看了一眼眾人:「保險一點,矮子,你去瞅一眼。」

  一直沒說話的矮壯漢子點了點頭,貓著腰往回摸去。

  半炷香後,人又摸了回來:「沒問題。」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老六蹲下身,從懷裡取出草圖,攤在石頭上。

  「分工再說一遍,聽清楚……」

  他把每個人的任務都安排好,補充道,

  「事成,每人五十兩。溝底兩個多加二十。」

  五十兩。

  幾人的呼吸都重了兩分。

  五十兩能買命,也能賣命,在場的人都清楚。

  老六掃了他們最後一眼。

  「各自就位。」

  六人散入林中。

  矮壯漢子挑起柴擔,慢吞吞走到彎道前,挑了個能看見來路的位置坐下。一掛細炮仗塞進柴捆底下,只露出一點引線。

  缺耳和疤臉鑽進了溝底,瘦猴和另一個禿頭的漢子則趴在半坡上,眼睛盯住官道方向。

  老六站到一株高處的黑松下,貼著樹幹坐下來。

  一切都擺好了,就等著馬車了。

  ……

  林子安靜了下來。

  老六靠著樹幹,目光從溝底掃到坡頂,又從坡頂掃到來路。

  所有人都在位置上,計劃也沒什麼問題。

  可他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從出城起就沒消下去過。

  風又起了。

  從溝底翻上來,裹著一股泥腥氣,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不自覺地把布巾往上拉了拉。

  遠處,官道盡頭,似乎有動靜。

  老六眯起眼,整個人繃緊了。

  輪聲隱隱傳來。

  很快,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沿著官道慢慢駛來。

  車夫甩著鞭子,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副走慣了長路的悠閒模樣。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踏踏踏,穩穩噹噹地往彎道上來。

  彎道前五十步。

  矮子低下頭,手已經摸到了引線。

  四十步。

  三十步。

  眾人屏息凝神,盯著矮子的身影。

  二十步。

  十步。

  矮子劃亮火摺子,湊向引線——

  就在這一瞬間。

  老六的後脖頸,猛地炸起一層雞皮疙瘩。

  那股從出城就纏著他的感覺,在這一刻,暴漲了十倍。

  他猛地轉頭——

  身後那片密林里,什麼也沒有。

  樹是樹,石是石,風吹過去,枝葉輕輕一晃,跟方才一模一樣。

  可老六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那隻鳥,為什麼往下飛。

  ——高處有人!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陡然睜大。

  嘶——

  引線燒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