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裡比前幾日更靜了。
連平日裡愛偷懶的灑掃下人,都把步子放輕了,低著頭貼著牆根走,生怕一個眼神沒收住,就惹來麻煩。
沈懷璧一路進門,門房那老頭正靠在椅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懶懶掀開眼皮,辨出是他,連尋常客套的招呼也一併省了,只敷衍地擺了擺手,滿臉疏離。
「我要出城幾日,回來取些換洗衣物。」沈懷璧語氣平靜,主動開口道。
「去吧去吧。」
老頭話說得不客氣,倒也省事。
沈懷璧沒與他爭,徑直回了自己那間屋子。
屋裡還是老樣子,書冊碼得整齊,筆架上的毛筆歪著,硯台里那點舊墨早干透了,邊角都裂開了細紋。他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抬步進去,先把衣櫃打開,取了兩件常穿的舊長衫,又拿了一方頭巾。
書架上那本常翻的《春秋》也被他抽出來,隨手裹進包袱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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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收拾完,屋子裡便空了不少。他站在當中,抬眼掃了一圈。
這裡他住了許多年,從剛進書院時那個連字都寫不利索的窮書生,到後來壓過滿城同輩、捧回解元名號。老師曾在這屋裡替他批卷,同窗夜裡擠在一張桌旁爭論得面紅耳赤,吵到後半夜,誰也不服誰。
如今桌椅依舊,人都散了,只剩一室冷清。
沈懷璧壓下心底悵然,抬手把包袱往肩上一搭,轉身離開。
輾轉來到城西車馬行,門口的舊木招牌被春風吹得輕輕搖晃。
夥計正蹲在門邊嗑瓜子,見他報了張教習的名字,立馬站起來,臉上堆起笑。
「喲,是沈公子?張先生幾天前就打過招呼了!」
說著,他扭頭朝後院喊了一聲:「李把頭,沈公子來了!」
不一會兒,後院門一開,一輛半新不舊的馬車被拉了出來。車廂外頭刷過一層漆,只是年月久了,邊角已經發暗,輪轂上還沾著沒擦淨的泥點。
一個滿臉褶子的車夫跟著走出來,朝沈懷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公子放心,我趕車二十年,別的本事沒有,穩當兩個字,還是擔得起的。」
這人嗓門不小,笑起來也實誠,沈懷璧根本看不出來這是不是真的車把式。
這時,另一名夥計快步上前,客氣道:「沈公子,麻煩跟我進屋裡辦個手續,按了手印就行。張先生都付過一半銀子了,餘下的等您回來再結清便好。」
沈懷璧點點頭,緊隨其後。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一句:「李把頭!外頭有人找你!」
李把頭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沈懷璧剛拐了個彎,一道黑影驟然貼近,一隻手快如閃電,直接扣住沈懷璧的手腕,順勢把他往旁邊窄屋裡一帶。
前面的夥計卻充耳不聞,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懷璧一驚,剛要開口,那人已經壓低聲音。
「別出聲。」
門「吱呀」一合,外頭的動靜便隔了一層。
還沒等他緩過來,窗下便閃過一道身影。那人穿著的,正是他留在客棧的那身舊衣裳,頭巾壓得低,背著包袱,步子也收得規矩。
沈懷璧怔了一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人看都沒往這邊看,徑直掀簾上車,坐進去後順手把車簾放下,動作利落得很。
很快,外頭的李把頭回來了,隨口問道:「沈公子上車了?」
車上的人低聲應道:「上了。」
「那公子坐穩了!啟程了!」
馬鞭凌空甩出,炸出一聲清脆爆響。
車輪緩緩轉動,車身輕輕一晃,駛出車馬行大門。
全程車簾緊閉,無人能窺見車廂內的光景。
沈懷璧站在屋裡,盯著那輛車慢慢遠去,喉頭動了動。
頂替自己赴險的這人,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旁邊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聲音壓得極低:「別發愣,跟我走。」
兩人從後門出去,消失在一條窄巷中。
車馬行前的巷口,那名蹲守許久的糖葫蘆小販,望著遠去的馬車,緩緩收起肩頭的草靶,轉身拐入另一條街巷。
「魚咬鉤了。」
街角陰影里的人點了點頭,身影很快沒入人群里。
而那輛半舊馬車,已經駛上了長街。
城門漸近,人流也多了起來。
一切,都照著安排往前走。
只是,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幾條線悄然都動了起來
……
宮城,御書房。
趙珩坐在案後,臉色冷得厲害。
案頭最上方,壓著三封剛從揚州快馬送入京中的文稿。
一封是悼錢子淵的祭文。
一封是揚州士子聯名時評。
還有一封,題名極其刺眼——《論靖安私田亂制疏》。
明面上說的是祖制、田畝、禮法,字字句句都像在講道理。可真往深里一看,刀刀都往護國公府身上捅。
「護國公恃功凌上。」
「靖安名為安置軍戶,實為私聚人心。」
「錢山長以死明志,天下士林豈可噤聲。」
趙珩看完最後一句,冷笑了一聲。
「好文章。」
他緩緩將那封文稿壓在案上,抬眼看向下方。
吏部尚書李若谷、戶部尚書徐文彥垂首坐著,二人皆不敢貿然開口。
「今日召兩位老師前來,是有一樁要事。」
趙珩開口道,「明德書院的風波,兩位應該都有所耳聞。」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點了點頭。
徐文彥開口道:「臣略有耳聞。此事表面是盛州士林為錢子淵鳴不平,實則暗流涌動,矛頭直指護國公府。」
趙珩冷笑一聲,指尖在那封文稿上輕輕一敲,
「都把刀遞到朕面前來了。」
殿內一靜。
趙珩看著二人,臉色陰沉道:「朕心中有數,這場風波的根由,多半牽扯到翰林院那位……朕想問問兩位老師,若是當真要動,該如何處置?」
此話一出,御書房內氣氛陡然一沉。
李若谷心頭猛地一緊。
旁人只當翰林院清貴,管的是筆墨文章、修史編書。可他在官場浮沉多年,比誰都清楚,二十年來,翰林院早就不是那座清水衙門了。
那是文脈。
是名望。
是天下讀書人往上爬的梯子。
也是一張網。
一張看不見、卻能勒死人的大網。
他沉吟良久,緩緩開口:「陛下,老臣斗膽直言,劉掌院……現在還動不得。」
趙珩眉頭一壓,聲音瞬間冷了兩分:
「朕都當了大半年皇帝了,為何還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