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同生共死

  咔嚓——

  那匹馬前腿轟然被斬斷,馬頭紮下去,整個身子的慣性往前翻滾,像一堵土牆朝前面塌下來。

  騎手從鞍上彈起來,身子往前栽。

  陳小旗的盾轟然從側面砸過來。

  盾沿撞在騎手的下巴上。牙碎了幾顆,混著血沫子飛出去,人從馬背上翻下來,手裡的彎刀脫手,人還沒來得及翻身,後面的戰兵一矛扎透了他的肩膀,矛尖從另一面冒出來,釘進凍土裡,把人死死摁住了。

  那騎手嘴裡咕嚕了一聲,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第二匹馬緊跟著撞過來。

  這匹比第一匹快。騎手是個老手,一看前面有人,馬都沒減速,身子往鞍側一歪,彎刀從斜上方劈下來,借的全是馬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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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風還沒到,那股子壓過來的殺氣先到了。

  大牛猛地往前跨了半步。

  這半步是往馬的左前方邁的,正好錯開了彎刀的劈砍線。騎手的刀從他肩頭擦過去,刀鋒刮掉了甲片上一層凍血,鐵片子碰鐵片子的聲音尖得扎耳朵。

  斬馬刀從下往上撩。

  力氣從腳底蹬上來的,經過腰,經過背,最後才到手臂。整個人像一根擰緊的麻繩突然鬆開,所有的勁道在刀刃上瞬間炸了。

  這一刀他練了快兩年。

  鐵林軍院的樁子,冬天劈到手上裂口子,夏天掄到虎口滲血。作為第一批學員,他得到過三夫人的親手指點,當時三夫人就站在他身後,拿刀鞘敲他的腰,說「腰是軸,不是木頭樁子。」

  就這一句話,他悟了大半年。

  今天,用上了。

  刀刃從騎手的左胯切進去。

  沒有絲毫卡頓,就像切冬天的凍豆腐,阻力不大,能感覺到裡面有硬的東西被刀刃碾碎了。一路往上,切過了腰椎,半個身子飛上了半空,在空中轉了半圈,血肉瞬間甩出來,漫天的血雨,灑了大牛半邊臉。

  剩下半截身子還坐在馬背上,一隻手還攥著韁繩,被馬帶著又跑了七八步才歪下去。

  大牛的腳底往後滑了半步。

  那一刀的反震力太大了,靴子在凍土上犁出兩道溝,溝底翻出來的泥是黑紅色的。

  整條右肩從肩窩到後背,像被人拿燒火棍從裡面捅了一下。骨頭嘎嘣響了一聲。不知道是錯位了還是裂了,一股酸麻從肩頭竄到指尖,指頭抖了兩下。

  他把刀柄換到左手。右手垂在身側,攥了攥拳頭。

  能攥住。還能使勁。

  沒廢。

  還能殺。

  就這一口氣的工夫。

  第三匹,第四匹,從煙霧裡接連衝出來。前面那匹馬脖子被炸得鮮血淋漓,騎手歪著身子在鞍上,彎刀舉過頭頂,嘴裡嗷嗷叫著。

  大牛把斬馬刀橫在胸前,左手攥刀柄,右手托刀背,肩膀疼得齜牙,腳底往前蹚了一步,頂了上去。

  「操你媽——」

  不知道誰先喊的。

  也許是大牛,也許是陳小旗,也許是溝里趴了一宿、凍了一夜、等了一輩子等到今天的這八十六個人里的任何一個。喊完了沒人去想是誰喊的,因為下一個字已經從所有人嗓子裡同時炸出來了——

  「殺!!!!!」

  八個錐陣,往前扎了進去。

  鐵林軍,一往無前!

  右邊,盾手拿盾面撞馬的側臉,撞歪的馬頭往旁邊一甩,馬腿打著絆往側面栽。矛從盾縫裡捅出去,扎進馬腹,鐵矛頭抽出來,帶著一截腸子,白花花的,熱氣騰騰。

  刀手砍落馬的人。落地的騎手還在動,刀手補了一刀,砍完了頭都不回,轉身找下一個。

  左邊,一個矛手把長矛端平了往前捅,矛頭扎進衝過來那匹馬的胸口,整個人被馬的衝勁頂得往後飛了,手死死攥著矛杆不撒手。

  馬跑了五六步才倒下,他的膝蓋也在地上滑了五六步,血肉淋漓。

  他爬起來,把矛從死馬脖子裡拽出來,矛頭歪了,沾著一坨血塊。

  他拿著歪了的矛,一瘸一拐地又往前沖。

  沒人叫他退後。

  沒人有資格叫他退後。

  戰馬的嘶鳴、人的嚎叫、鐵片子碰在一塊的聲響,攪成了一鍋粥。整片曠野上全是這個動靜,震得耳膜嗡嗡響,喊什麼都聽不清,只能看見嘴在張,人在殺,血在飛。

  溝里蹲了一宿的這幫人,一個個跟瘋了似的往馬群里扎。

  有匹失去騎手的馬打著轉,韁繩拖在地上,馬眼珠子瞪得溜圓,鼻孔里噴著白氣,不知道該往哪跑。

  大牛眼角餘光掃到了。

  馬。

  活的馬。

  他扭頭往左右看了一圈。還有一匹在二十步外,騎手剛被矛手捅下來,馬繞著死人轉圈不走,韁繩絆在死人的胳膊上。又有一匹被鐵雷的聲響嚇著了,原地打轉刨蹄子。

  ……有五六匹馬。

  五六條命。

  「搶馬!」

  他沖最近的幾個弟兄吼了一嗓子。

  然後他一把推開陳小旗,把他往那匹馬的方向搡。

  「走啊——」

  陳小旗踉蹌了一步,扭頭吼他:「你走!!」

  「操你大爺的,趕緊走!」

  「老子不走!」

  「滾!!!」

  大牛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這一腳用了十成力,右肩的骨頭又嘎嘣響了一聲,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陳小旗往前撲了三步,差點直接撲那匹馬身上去,一把抓住了馬鬃才沒摔倒。

  「輪得到你留下?你他媽幾斤幾兩不知道?」

  大牛的聲音又啞又急,「上馬!回去替老子給公爺報信!」

  「報你媽了個逼的信——!!!」

  陳小旗撕心裂肺地吼了一聲。他的眼眶紅了,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拎著盾和刀沖回來,盾面上全是馬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老子他媽的宰了你!」

  「你他媽活著才能宰了老子!」

  兩人一邊對罵,一邊迎向又衝過來的三匹馬。

  大牛把陳小旗往身後一擋。陳小旗從側面繞出來,把盾杵在大牛前面。兩個人誰都不肯站在對方後面,誰都想把自己的命墊在前頭。

  第一匹馬到了。

  大牛沒看陳小旗,陳小旗也沒看大牛。

  但兩個人同時動了。

  盾往左,刀往右,像練了一百遍似的。

  誰都不走。

  誰都想當那個留下來的人。

  誰都想給兄弟墊腳,送兄弟回家。

  煙霧裡又有蹄聲傳來了。

  第二波衝鋒,更多,更密,地面又開始抖了。

  大牛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上全是別人的血,鹹的,腥的,還有一股子鐵鏽味。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

  這輩子,溝里蹲一宿,起來跟人對砍。

  夠本了。

  刀舉起來了。

  他沒回頭。不用回頭。

  身後那些喘氣聲,那些罵娘聲,那些如雷的心跳聲——都在。

  全在。

  八十六個人,站著進的溝,站著出來的。

  沒一個跪的。

  大牛一步踏出去,斬馬刀迎著馬群,沖了上去。

  同生共死——

  才他媽是——

  鐵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