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4章,娘!!!

  那將官舉起彎刀。

  嘴裡吼了一長串號令,嗚里哇啦的,大牛一個字沒聽懂。

  不用聽懂。


  騎兵們收起了火把,開始往兩翼散開,拉成了一片半弧形。

  馬頭挨著馬頭,彎刀舉起來,刀面朝天,刃口沖前。

  幾百匹馬的呼吸匯成一團白霧,沉在騎陣前面。

  大牛眯著眼睛看了一息。

  他判斷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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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群騎兵來說,看到他們主動出來,只有兩條路可選。

  騎射,或者衝鋒。

  騎射?拿什麼射?

  打了一整夜,箭都插那條溝里去了。就算還有存貨,也射不了兩輪。鐵林軍的甲和盾不怕拋射,這玩意兒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啃了一宿沒啃動,還沒長記性?

  所以只剩衝鋒。

  羯族騎兵沖步兵,這才是他們最擅長的東西。

  也是大牛等著的東西。

  騎兵就是騎兵。一匹馬七八百斤,跑起來的衝撞力,就算山文甲不碎,裡頭的人骨頭也扛不住。

  大牛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草原上,厚鎧重騎排成鐵牆往前碾,血狼衛差點就崩了,是鐵林谷的重甲騎兵從正面鑿進去,火器轟了三輪才撕開口子。

  那一仗死了多少人,他記不清了。但他記得鐵殼子碾過去的聲音。

  眼前這些羯騎沒有鐵殼子。

  可他也沒有騎兵。

  他只有八十六條腿站在地上的弟兄。

  不能躲。

  遠處那支大隊人馬又近了一截,天光漸亮,能看見旗幟了。

  必須把眼前這幫騎兵咬住,纏住,攪爛,讓後面撤的弟兄們多跑一段路。

  順便——

  找機會搶馬。

  有馬就有命。沒馬,今天這八十六個人一個也走不掉。

  大牛偏了一下頭,掃了一眼左右。

  「以各隊為單位,錐陣!」

  沒有人猶豫,八十多人瞬間動了,腳步聲踩在凍土上,密集作響。

  盾手往兩翼拉開,矛手跟在後頭,刀手填縫。

  錐陣不是步兵對騎兵的防守陣型,是不要命的進攻陣型。

  但大家都明白大牛是什麼意思。

  一個錐陣十來個人,錐頭在最前面,迎著衝過來的戰馬,用盾和身體把馬頭頂偏,讓後排的弟兄捅騎手。

  頂偏了,後面就能活。

  頂不偏,錐頭被踩過去,後面的人補位,繼續頂。

  說白了,錐頭就是拿命當楔子釘進馬群里的那個人。

  這個位置,各小隊的規矩是小旗官站的。

  大牛給自己挑了這個位置。

  旁邊一個戰兵嘀咕了一句:「百戶,你站那兒幹嘛?」

  「站著舒服。」

  「前頭那個位置是小旗官站的——」

  「我兼的。」

  「放屁。」

  陳小旗走過來,肩膀去撞大牛。

  沒撞開。

  大牛紋絲不動,腳底像扎了根似的。陳小旗也不讓,兩人肩並肩挨著,誰的身子都沒偏一寸。

  大牛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瞪著眼看回來。

  兩人異口同聲地「操」了一聲,各自讓了半步。

  還是肩並肩。

  生死兄弟的那種肩並肩。

  大牛沒再多說什麼。有些話用嘴說不出來的,用肩膀說。

  八十六個弟兄,橫著散開,組成了八個錐陣。每個錐頭的盾牌都朝前,盾面上凍了一夜的霜拿袖子擦都擦不掉。

  無所謂了,一會兒濺上去的東西比霜熱得多。

  對面的騎陣收攏完了。

  三四百騎排了三層,前排的馬已經開始刨蹄子,鼻孔里噴著白霧。鐵蹄掌刨在凍土上,刨出了碎冰,後排的騎兵把彎刀從鞍側摘下來握在手裡,等號令。

  安靜了一瞬。

  那個將官把彎刀往前一劈。

  幾百匹馬同時邁步。

  從慢步到快步,從快步到小跑。

  噠噠噠噠噠……

  地面開始抖了,細碎的顫,從腳底一直傳到牙根的那種悶震。

  二百步。

  大牛看見前排騎兵的輪廓了。隔著晨霧,那些臉黑黢黢的,五官看不清。一排一排,馬蹄砸在大地的聲響,疊成密集的噠噠聲,噠噠聲疊成隆隆聲。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一百五十步。

  騎兵陡然加速。

  馬蹄從小跑變成衝刺,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像擂鼓,像山崩。前排騎兵的身體前壓,彎刀平端,刀尖沖前。

  打響鼻的聲音傳過來了。

  有匹馬嘶了一聲,尖銳刺耳,像鐵片刮在石頭上。

  大牛的手心出了汗,斬馬刀的刀柄被攥得發燙。他能聞見風裡傳來的味道了,馬糞味、皮甲的膻味、還有一股子鐵鏽似的腥氣。

  一百步。

  「鐵雷準備——」

  大牛嘶吼一聲。

  八十步。

  前排騎兵的臉能看清了。年輕的,老的,好幾個人在歪著頭怪叫。

  「扔!!」

  第一輪,二十多顆鐵雷朝著迎面衝來的馬群砸了出去。

  「娘——」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沒人笑話他。

  八十六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哪個心不是提到嗓子眼的?

  哪個腦子裡不是閃過了一張臉?

  孫老六想的是家裡灶台邊上坐著的老娘,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子,往鍋里添水的時候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瘦得沒肉的小臂。

  陳小旗想的是來鐵林谷之前,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蹲著等他回來的婆姨,懷裡揣著個暖手的石頭,見了面先罵一句「死哪去了」,罵完了把石頭塞他手裡。

  揣半塊餅的那個兵,餅子貼著胸口,那裡有一塊布片,布片上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他閨女繡的,說是「平安」,他瞅著不太像,倒像「乾飯」。

  大牛什麼都沒想。

  他雙手握緊了斬馬刀,盯著前面那片馬群。

  他撒謊了。

  他其實想了。想的是鐵林谷軍院門口那條路,下雨天滑得很,他娘每回來送乾糧都走那條路,說了軍院伙食很好不用送,可從來都不聽。

  ……有什麼區別呢?

  區別只在於有人喊出來了,有人咬著牙沒喊。

  喊出來的不丟人,沒喊的都在心裡喊。

  都是娘養的。

  鐵雷落進了馬群。

  轟——

  轟轟轟——

  碎鐵片裹著火光和氣浪從馬群中間往四面八方迸射。地面被炸得往上翻了一層,凍土塊和碎冰混著馬血飛起來。前排的戰馬被炸得整個偏了方向,有匹馬的前腿被鐵片削斷了半截,白茬茬的骨頭露了出來,馬身往側面栽下去,沉重的身體把旁邊兩匹馬也帶歪了,三匹馬像倒下的牌子一樣次第砸向地面。

  騎手從馬背上甩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轟然撞在地上。

  後面的騎兵收不住腳。有匹馬從倒地的馬身上跳過去,前蹄踩在死馬肚子上,滑了一下,馬腿往外一劈,騎手身子一歪,彎刀脫了手,在空中旋了兩圈插進土裡。有的被絆住了,馬頭栽下去,人從馬脖子上方翻滾出去。有的拼命拽韁繩想繞開同伴的屍體,馬嘶叫著原地轉了半圈,擋住了後面兩排的路。

  衝鋒的節奏被硬生生打斷了一拍。

  就一拍。

  但這一拍,夠了。

  整齊的鐵牆,變成了一片散開的碎塊。

  大牛沒等煙散。

  煙霧裡第一匹馬的影子衝出來的那一刻,他已經迎了上去。

  腰跨一擰,斬馬刀橫著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