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傳來腳步聲。
稀稀拉拉的,踩在凍土上,鐵甲片子嘩啦啦響。
大牛回過頭。
十七個人。
剛才被他攆走的那幫傷兵,一個不少,全折回來了。
打頭的是左臂纏繃帶那位,右手拎著面從羯兵屍體上扒下來的圓盾,盾面上還帶著個豁口。他身後站著一排歪歪斜斜的人,有拄著矛當拐棍的,有一條腿綁著夾板被攙扶過來的,還有一個頭上裹著血布條、只露兩隻眼睛的。
每個人手裡都舉著一面盾。
大小不一,新舊不等,有木盾有皮盾有鐵盾,全是方才在營地里翻出來的。
大牛的臉黑了。
「媽了個逼的,你們敢違抗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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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你別叨叨了,俺打不動刀,但俺能蹲這兒拿個盾。」
左臂繃帶那位把盾往地上一墩,鐵盾沿砸在凍土上哐地一聲,
「弓手放箭的時候總得有人擋前面吧?俺這胳膊舉不了刀,舉個盾還是夠的。」
「就是,大不了回去挨軍法。二十軍棍,俺受得住。」另一位開口道。
腿上綁夾板那個接了一嘴:「你受得住?上回挨十棍你趴了三天。」
「老子那回是拉肚子!跟軍棍沒關係!」
蒙著臉那個瓮聲瓮氣插了句:「少扯淡,百戶還瞪著呢。」
幾個人齊齊閉了嘴,站直了,挺著胸口,拿盾擋在身前。
大牛盯著他們看了好幾息。
南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你別想攆老子走。」
左臂繃帶那位把下巴一抬,「攆也不走。要麼一塊兒打,要麼你先把俺砍了,省得浪費糧食。」
「百戶,」裹血布條那個悶聲開了腔,「你讓俺們跟隊伍走,俺們走了半截,回頭一看,就八十幾個弟兄蹲在這片爛溝里等騎兵……」
他頓了頓,「俺腿腳還有勁,走得了。但走不下去。」
這話說完,十七個人一聲沒吭,全看著大牛。
沒人再耍嘴皮子了。
大牛攥著刀柄的手緊了緊,罵人的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手指了指乾溝側面那排土坎。
「蹲那邊去。盾朝前,頭縮著,誰敢露半個身子出來,老子親自抽。」
前面的戰兵咧了下嘴,招呼身後那幫歪瓜裂棗,一瘸一拐地往土坎跑。
大牛還沒來得及罵第二茬,黑暗裡又湧出一片人影。
烏泱泱的,比十七個傷兵的動靜大了十倍不止。
阿木古走在最前頭,狼牙棒扛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布條換了新的,纏了三圈扎得緊緊的。他身後跟著灰岩部的獵手,四五十號人,每個人手裡攥著傢伙。
再往後,鹿角寨的矮壯寨主扛著長矛,帶著二十幾個獵手。黑石溝的人也來了,涇河那支四十多人的小部落,來了十幾個。
各路頭人帶著各路漢子,手裡攥著長矛獵弓彎刀,什麼都有,亂七八糟往這邊聚。
後面還在來人,影影綽綽看不到頭。
阿木古跑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粗氣,沒等喘勻就開了口。
「百姓那邊交給幾個老頭人了,不用操心,他們領著往河邊趕著呢。」他拿狼牙棒往南邊一指,「說吧,怎麼打,你安排!」
大牛脖子梗了一下:「誰讓你們——」
「你他媽管誰讓的呢!」
阿木古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鐵林軍的規矩是鐵林軍的規矩,俺們又不歸你管!俺們自己樂意來的,你管得著?」
大牛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裡。
鹿角寨的矮壯寨主把長矛往凍土上一戳,矛杆子顫了兩顫,沖大牛咧嘴一笑。
「百戶,方才你們在前頭開路,俺們在後頭跟著撿便宜,光占你們的便宜了。這回調個個兒,讓俺們在前頭擋一擋,你歇歇。」
「你倒想得美。」大牛瞪了他一眼。
黑石溝一個漢子嗓門大,站在後排喊了一嗓子:「百戶!俺們方才在炊帳那頭也看見了!那些畜生幹的事……俺不走!俺今晚上撂這兒也不走!」
這話一出來,周圍一片應和。
「不走!」
「干他娘的!」
大牛環視了一圈。
兩百號雜牌,加上鐵林軍八十多個弟兄、十七個死活不走的傷兵,攏共三百出頭。
迎面是不知道數目的建制騎兵。
溝淺,坎矮,絆馬索只拉了兩道。
打不打得住?
不知道。
但身後那條路上,兩千多個拖著鐵鏈的人正往渭水方向挪。每多擋一刻鐘,他們就多走幾百步。
幾百步就是幾百條命。
大牛攥了攥刀柄。
「滾犢子,你們想留下,就得聽我安排!」
「行!你快點……」
……
馬蹄聲越來越近,聽上去至少三百騎。
大牛抬頭往南看,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聲音騙不了人。
雪粒子被馬蹄踩碎的聲音跟凍土的悶響混在一塊,前頭是散開的,後頭是一坨的。
打頭的是前哨輕騎,後面是大隊。
大牛把嘴裡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白霧散在臉前頭。
「都給老子趴好了,沒我的令誰都不許動。動一個,我先削他。」
溝里溝外,三百多號人全趴下去了。
遠處的火把光忽明忽暗,隔著風雪看不真切。大牛數著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馬蹄聲突然變了調。
前頭有匹馬嘶鳴了一聲,尖銳得撕破了整片曠野的沉悶。緊跟著是一連串雜亂的聲響,馬匹前蹄被絆馬索勾住,整個身子的慣性往前栽,騎手來不及反應,連人帶馬翻滾出去。
第二匹緊跟著絆上了。絆住的瞬間馬腿往一側擰了個不該有的角度,骨頭斷裂的脆響隔了幾十步都聽得見。
馬慘叫著側翻,把騎手甩了出去。
後面的騎兵速度太快,收不住。
第三匹避開了地上翻滾的戰馬,但蹄子踩上了第一匹馬甩出來的騎手。人的慘叫和馬的嘶鳴絞在了一塊。
崩崩崩崩崩——
弓弦的聲響,在夜色中連成一片。
幾十支箭從兩側土坎後頭飛出來,扎進那些已經亂了陣腳的馬群里。距離太近了,射手們根本不需要瞄,往馬堆里招呼就行。
箭入馬身的聲音又悶又實。一匹戰馬中了兩箭,前腿跪了下去,騎手從鞍上滑下來,腳還勾在蹬里,被馬拖著在地上蹭了兩步。
後面的羯騎終於反應過來,一聲長嘯從隊伍里傳出來,那是羯族騎兵的號令語。
騎隊開始往兩側散開,想繞過乾溝。
「散了散了!往兩邊繞!」
大牛從溝里探出半個腦袋,「老六,調頭!打左邊那撥!」
從碎石坡上也飛出了箭。
阿木古的獵手們蹲在亂石後頭,打小在山裡獵慣了活物,摸黑放箭的準頭比正規弓手差不了多少。一支箭釘在了一匹繞行戰馬的屁股上,那馬疼得尥了個蹶子,騎手措手不及,一個前栽從馬背上翻了下去。
碎石坡上果然跑不開。有兩匹馬強沖了十幾步,蹄子踩在鬆動的碎石上打滑,差點側翻。騎手連扯了好幾下韁繩才把馬穩住,又掉頭往回退。
溝這邊,絆倒的騎手有幾個已經爬起來了,拎著彎刀往溝沿沖。
第一個衝到溝沿的羯兵還沒反應過來,三根長矛就刺了上來。
一根戳在他小腹,一根懟在大腿根,第三根偏了,擦著肋骨划過去。
那人慘叫著往後仰,從溝沿上滾了回去。
鹿角寨寨主從溝底吼了一嗓子:「捅得好!就這麼幹!」
第二個衝過來的聰明了些,沒往溝里跳,而是繞著溝沿橫著跑,想找個淺的地方下去。跑了沒幾步,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斜後方飛過來,正砸在他後腦勺上。
鐵盔被砸歪了,人晃了兩晃,第二塊石頭緊跟著到了,這回砸在了膝蓋上。
人栽倒的瞬間,涇河的一個漢子從溝側翻出來,騎在他身上就拿短刀往脖子上捅。捅了兩下沒捅透皮甲護領,漢子急了,把刀尖往領口的縫隙里找了找,使勁一送。
大牛沒功夫看這邊。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繞行的騎兵身上。
左翼有幾十騎找到了一條相對平坦的路,正往溝的西端迂迴。
那邊的絆馬索沒拉到,碎石坡也矮了半截。
「老六!你帶人——」
話沒說完。
溝西端,六七面盾突然從土坎後頭豎了起來。
是那幫傷兵。
左臂繃帶那個蹲在最前頭,盾牌撐在地上,身子藏在後面。剩下六面盾挨個排開,歪歪扭扭高低不齊,但把那段土坎的缺口硬生生堵上了。
迂迴過來的騎兵沒料到這裡還有人。
第一匹馬看見突然立起來的盾牆,受驚偏了方向,帶歪了後面兩匹。
弓弦響了。
不知道是孫老六還是哪個獵手放的箭,射中了最前面那匹馬的脖子。馬往前撲了兩步,前腿一折,騎手連翻了三個滾扔在盾牆前頭。
繃帶那小子探出半個身子,一腳踹在腦瓜子上。
整個動作又快又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