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5章,追兵臨近

  大牛低聲罵了一句。

  他就知道。

  打大營的時候帳篷太多,夜裡黑燈瞎火,殺到後半段全憑聲音和火光摸人。有幾個帳篷沒清乾淨,讓人給跑了。

  這會兒報應來了。

  跑出去的羯兵摸到了最近的營地,騎兵出動了。

  「多少人?」

  「看不准,火把至少二十幾個。」

  二十幾個火把。

  一個火把一小隊,一小隊五到十騎。少說一兩百,多了三五百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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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牛扭頭往身後看。

  隊伍拉得老長,拖在雪地上彎彎繞繞,像條爬不動的蟲。最前面的已經翻過了一道土坎,最後面的還在坡底挪。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走快了前頭拽後頭,走慢了後頭堵前頭。

  兩千多拖著鐵鏈的百姓,一千出頭剛打完仗的雜牌兵。

  對面是建制騎兵。

  冷風灌進肺里,涼得發苦。

  大牛扭頭找到孫老六。

  「把消息壓住,別讓百姓知道。」

  孫老六應了一聲,正要走,大牛又叫住他。

  「去告訴阿木古,帶上所有部落的人,領著百姓繼續走。不許停,不許回頭。鐵林軍的弟兄們留下,咱們攔一道。」

  孫老六腳步頓了一下。

  「咱們攔?」

  「廢話。讓那幫人攔?你心裡有底?」

  孫老六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轉身就跑。

  大牛往前走了幾步。

  隊伍里有個年輕漢子背上綁著個孩子,孩子的腦袋擱在他肩窩裡,不知道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漢子腳上的鐵鏈拖在雪裡,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鏈子甩一下,再邁腿。這麼走了大半夜,兩隻腳踝磨出來的血把鏈子都糊住了,凍得硬邦邦的。

  大牛抓住他胳膊。

  「兄弟,還走得動不?」

  漢子回頭看他,咧了下嘴。

  「死都走過來了,這幾里地算個屁。」

  大牛拍了一下他肩膀。

  他沒說後面有騎兵追上來了。

  沿著隊伍快步往前趕,一路低聲交代。碰上各部落的頭人就扔一句話過去——跟著前頭領路的,跟緊了,別停。碰上走不動的就多說一句——渭水就在前頭了,過了河就安全了。

  有個頭人接了話,多問了一嘴:「後頭怎麼了?」

  「沒事。有幾匹散馬在跑,別管。」

  頭人將信將疑,也沒追問,進了隊伍里去催人。

  百姓們不知道後面的情況。

  走在最後面的幾串人只曉得前頭有人催快,就使勁跟。鐵鏈叮叮噹噹砸在凍土上,有人摔了一跤,被鏈子拽著的前後兩個人跟著趔趄,三個人在雪地上滾了半圈,互相拉扯著爬起來,繼續走。

  一個漢子跑到走得最慢的那串老人跟前,彎腰就把最後面那個瘦得脫了形的老頭背起來。老頭的鏈子連著前面的人,漢子背著他往前走,前面那人的步子反而快了……不用再等後面了。

  一個帶一個,一個拽一個。

  隊伍的速度快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後面那些火光,更近了。

  大牛折回到隊尾的時候,鐵林軍的弟兄們已經湊過來了。

  一百個人。

  有幾個還掛著傷,胳膊上纏著繃帶,血跡洇在外頭,凍成了黑色的硬殼。

  「受傷的跟著隊伍走。」

  前排一個左臂纏著繃帶的戰兵梗著脖子:「憑什麼?」

  「這是命令。」

  「百戶,我左胳膊還能掄刀——」

  「你閉嘴!留下來還得分人管你,添亂。」

  那人憋紅了臉,旁邊另一個腿上裹著布條的推了他一把,低聲嘀咕:「別犟了,百戶說得對。」

  「對個屁!老子——」

  「閉嘴,滾。」

  大牛沒抬眼。

  幾個傷兵被人拽著推著,罵罵咧咧地跟上了隊伍。

  剩下的人站在雪地里。

  八十七個。

  大牛掃了一圈。戰刀、盾牌、從輜重車上翻出來的長矛,還有幾捆繩索。射手二十來個,箭囊都帶了兩個,裝滿了箭。

  每個人都帶了幾枚鐵雷,一直沒捨得用。

  大牛拿刀鞘在雪地上劃了幾道。

  「騎兵從南面來,咱們往南迎。這片地形咱們方才走過,前頭三百步有條乾溝,溝底有碎石頭。溝兩頭各有一個矮土坎,不高,趴下去能擋半個身子。」

  孫老六湊過來看了兩眼。

  「弓手蹲溝里?」

  「弓手蹲溝兩頭的土坎後面。騎兵衝過來,先射馬,不射人。馬倒了人摔下來,近戰好收拾。」

  「矛手呢?」

  「溝里蹲著。馬過不了溝,騎兵要麼繞,要麼下馬。繞的話你們繼續射。下馬的,矛手頂上去捅。」

  大牛把刀鞘戳在地上,畫了個叉。

  「繩子拉兩道,橫在溝前頭。雪地里看不清,馬蹄子絆上去就栽。」

  有人低聲問了句:「萬一人家不走這條道呢?」

  「這片曠野就這一條路能跑馬。兩邊全是碎石坡,夜裡騎兵不敢往碎石頭上沖,摔斷馬腿的事他們比咱們清楚。」

  八十多個人沒再廢話,分頭幹活。

  兩組人拖著繩索往前跑,找地方拉絆馬索。矛手貓著腰進了乾溝,踩著碎石頭往兩側散。弓手跟著孫老六爬上了土坎,蹲下去試了試角度。

  大牛站在溝沿上,往南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亮已經能分出單個的點了。一個,兩個,三個……他數到第十個的時候不數了。

  馬蹄聲從遠處的凍土上傳過來,悶沉沉的,一下一下往腳底板上撞。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面。

  渭水的方向,黑乎乎的河岸線隱約能辨出一條邊。冰面反著一層暗光,鋪在兩岸之間,灰濛濛的。

  隊伍還在往那邊挪。

  鏈子聲、腳步聲、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低語聲,混在風裡頭,一點一點往這邊飄。

  就差這最後一截了。

  身後,馬蹄聲近了。

  一大片,擂著凍土,從南面的曠野上壓過來,越來越重,越來越密。

  百姓的隊伍里有人聽見了。

  鏈子嘩啦啦響得急了。有人開始慌,前面的扯後面的,後面的絆前面的,好幾串人差點擠成一堆。有個老漢被鐵鏈拽了一個踉蹌,整個人撲在雪地上,後面連著的三個人跟著歪倒,鏈子絞在了一起。

  「別慌!走你們的!」

  大牛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黑暗中,他看不見隊伍的情況,只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混亂是一定的。

  顧不上了。

  大牛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南面越來越近的火光。

  他把斬馬刀從肩上卸下來,橫在身前,拿拇指試了試刀刃。

  刃口還很鋒利,雖說今晚砍了不少人,但鐵林谷鍛出來的刀,扛得住。

  「老六。」

  「在。」

  「第一輪射完,我喊撤你就撤。帶著弓手往溝里退,別戀戰。」

  孫老六趴在土坎後面,弓搭在膝蓋上,箭捏在指縫裡。

  「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嗯?」

  「要是我倒了,你帶人往河邊撤。百姓過完河,你們最後過。過不了的——」

  「百戶。」孫老六打斷他,「你他娘能不能別說這種晦氣話?」

  大牛愣了一下,笑了笑。

  「行,不說了。」

  他握緊刀柄,面朝南方。

  最近的馬蹄聲已經在三百步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