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4章,一場大勝

  雪還在下。

  地上的血很快被新雪蓋住了,各部落開始打掃戰場。

  說是打掃,其實就是翻屍體,扒衣服,清點戰果,能用的兵器刀具一律收攏,連羯兵靴子上的鐵掌都有人蹲在地上拿石頭砸下來揣兜里。

  窮怕了的人,什麼都不嫌。

  清點人數的活落在了孫老六頭上。他拎著根炭筆,蹲在一塊翻過來的盾牌上,一隊一隊地數。鐵林軍這邊好辦,五人一組,少了誰一眼就看出來。其他人就費勁了,各部頭人到處喊著數人頭。

  「鹿角寨,死了十一個,傷了十九個。」

  「涇河的,死了八個,重傷六個,有兩個找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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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溝……」

  孫老六的炭筆在盾牌面上劃拉了一陣,抬頭沖大牛喊了一嗓子。

  「百戶,總數出來了。」

  大牛走過去。

  「咱們這邊,傷十三人。各部落加在一塊兒,陣亡五十八,傷兩百四十多。有十幾個傷的不輕,能不能撐到渭北不好說。」

  大牛點了點頭。

  「羯兵呢?」

  「數了兩遍。」孫老六翻了翻手裡那塊寫滿數字的破布條,「帳篷里的、雪地上的、馬廄邊上的,攏共九百二十七具。跑掉的不好算,估摸著有幾十個趁亂鑽了。」

  占了夜襲的先機,又有鐵林軍百人隊啃硬骨頭,這支七拼八湊的千人隊,用六十五條命、三百傷亡換了九百多顆羯兵的腦袋。

  放在哪個戰場上,都是一筆賺到姥姥家的買賣。

  可誰都笑不起來。

  阿木古蹲在炊帳廢墟旁邊,火已經燒過去了,帳布的骨架歪歪扭扭戳在雪裡,餘燼還冒著青煙。那股味道散了大半,但他知道散不乾淨,這輩子都散不乾淨。

  一個灰岩部的年輕獵手走過來,手裡端著個缺了口的陶碗,碗裡是半碗從輜重車上翻出來的麵糊糊,拿雪水攪和的。

  「頭人,吃口東西吧。」

  阿木古搖搖頭。

  「給那邊送去。」

  他朝被解了鐵樁的漢人那邊抬了抬下巴。

  獵手愣了一下,沒多話,端著碗走了。

  大牛從孫老六那裡拿過傷亡名單,折了兩折塞進懷裡。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縫裡全是血,嵌進指甲縫和掌紋里。有羯兵的,有他自己的。剛才空手奪刀的時候,掌心劃了道口子,當時沒覺著,現在火辣辣地疼。

  他攥了攥拳頭,沒包紮。

  「時辰不早了。」他扭頭看了看天。

  雪幕後頭透不出一絲光亮,不知道現在什麼時辰,但肯定十過了三更了。

  「最多還有兩個時辰天就亮。收拾利索了,動身。」

  鐵匠扛著錘子走過來。

  「百戶,那些銬子我又琢磨了一下。有個笨法子——找塊平石頭墊底下,把鉚釘頂在石頭上敲,能快一截。兩千多副,一天差不多。」

  「路上說。」大牛說,「你跟著走,到了渭北大營再慢慢開。」

  鐵匠應了一聲,猶豫片刻。

  「百戶。」

  「嗯?」

  「你們……經常幹這種事?」

  大牛看了他一眼。

  鐵匠的意思不是打仗,他問的是救人。

  大牛拍了拍鐵匠的肩膀,點點頭。

  接下來的路,才是最難走的。

  兩千多拖著鐵鏈的百姓,一千多剛經歷了生死的雜牌兵,要在天亮前趕到渭水北岸。

  前方是冰封的渭水,身後是整個西梁王的關中。

  ……

  眾人離開羯族大營,往渭水方向走。

  走得很慢。

  兩千多號人拖著鐵鏈子,腳踝上的銬環磕在凍土上,嘩啦嘩啦的聲響拖了老長一條尾巴。前面的人邁一步,鏈子繃緊,後面的人被拽著踉蹌半步,再邁出去,又把更後面的人帶偏。五六個人一串,十幾個人一串,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等,等齊了再挪,挪兩步又有人摔倒。

  摔倒了也不喊疼。

  爬起來,拽住前面人的衣角,繼續挪。

  大牛走在隊伍側翼,脖子轉來轉去,一會兒盯前頭探路的灰岩部獵手,一會兒掃後頭拉在最尾巴上的那幾串老弱。

  隊伍拖成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長蛇,前後差了快二里地。

  「快不了了?」

  孫老六從後面跑上來。

  「快個屁。」

  大牛往後看了一眼,「最後面那幾串全是老人,腿腳不利索,鏈子又短,一個絆倒,一串全趴。」

  孫老六沒接話,抿了下嘴。

  隊伍中段,一個年輕漢子背上馱著個半大孩子,孩子兩隻胳膊摟著他脖子,腦袋歪在他肩膀上,閉著眼不動彈。漢子自己腳踝上還拖著鏈子,每走一步都得先把鏈子往前踢一段,再跨過去。

  他旁邊串著的一個中年人替他拎著鏈子的另一頭,兩個人配合著,一個走一個拽,磕磕絆絆地往前蹭。

  誰也沒催誰。

  催不動。

  這些人餓了多少天,凍了多少天,腳上的傷爛成什麼樣,在場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能站著走已經是在拿命撐了。

  灰岩部散在隊伍兩側和後方,隔幾十步插一個人。鹿角寨的獵手分了一半去前頭開路,另一半跟在最後頭斷尾。涇河的小部落那四十多號人被安排在中段,夾在百姓中間,能攙的攙,能扛的扛。

  有個涇河的漢子扶著一個拄棍的老婆婆走,老婆婆的鏈子太短,跟前後的人挨得緊,稍微走快一點就扯到別人,那漢子乾脆彎腰把老婆婆背了起來。

  老婆婆趴在他背上,嘴裡念叨著什麼,聲音碎得聽不清。

  風大。

  渭水方向的風灌過來,夾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但沒人去擦。手空著的攙人,手不空的拎鏈子,實在空不出手的,拿腦袋頂著風硬走。

  大牛估摸了一下距離。

  從營地到渭水河岸,直線六七里地。

  按正常腳程,一個時辰綽綽有餘。

  但拖著鏈子,加上隊伍這個散法,少說得兩個時辰。

  天亮前能不能到河邊?

  他抬頭看了眼天。雲厚,看不見月亮,看不見星。

  時間太緊了。

  「大牛哥。」孫老六又湊過來,這回臉色不好看,「後面阿木古讓人傳話,說南邊有火光。」

  大牛的腳頓了一下。

  「多遠?」

  「五六里。不止一處,好幾個點。」

  大牛沒說話,扭頭往南邊看。

  仔細看過去,黑沉沉的曠野盡頭,地平線上確實跳著幾點橘紅色的光。

  那不是篝火,篝火的話,不會在這個時辰突然亮起好幾處。

  是火把,騎兵舉著火把趕路的光。

  「操,是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