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前世蠢驢

  就一個字。

  大棒槌等了等,見他沒下文,追了一句:「就一個'行'?」

  「不然你還想老子哭著答應你?佛門中人,喜怒不形於色。」

  「少來。你砍人的時候嗷嗷叫得比誰都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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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和尚懶得跟他掰扯,轉了轉念珠,正經了幾分。

  「到時候老子給你念一段你從來沒聽過的經。保你三家六口……」

  「八口。」

  「啊?」

  「加上老子,八口。」

  困和尚掰了掰手指頭,嘴裡咕噥著算了一遍。

  三個婆娘,五個娃兒,再加上大棒槌。

  「九口。你他娘的連自己都算不明白。」

  「哎對,九口。」大棒槌撓頭,「三、五、八……對對對,九口。」

  「佛說,數不清自家幾口人的,前世是條蠢驢。」

  「你瞎編。」

  「你怎麼知道我瞎編?你看過佛經?」

  「……」

  大棒槌啞了。

  困和尚得意地哼了一聲。

  林川拿樹枝戳了戳炭堆,頭也沒抬:

  「還差六十兩,按你現在攢的速度,打到長安就夠了。等打完關中,我另外給你補一份安家銀。」

  大棒槌渾身一震。

  他霍地扭頭看向林川。

  困和尚眼疾手快,一巴掌捂住他的嘴:「別嚎!你要是敢當著公爺的面哭,老子收回那二十兩!」

  大棒槌使勁咽了兩下,腮幫子鼓著,脖子上的青筋蹦了兩根出來。

  他把眼眶裡的東西硬生生逼回去了。

  困和尚的巴掌還捂在他嘴上,感覺到掌心底下那張嘴在抖。

  他悄悄把手挪開了。

  大棒槌瓮聲瓮氣地說了句:「公爺,棒槌這條命——」

  「我他媽稀罕你這條破命?」

  林川扔掉樹枝,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的命值不了六十兩銀子。把仗打好,活著回去娶媳婦,比什麼都強。死在外頭,那三個婆娘五個娃兒又成了孤兒寡母,你攢的銀子全打水漂。」

  大棒槌的嘴閉得緊緊的,不敢張,怕一張嘴就兜不住。

  林川沒再看他,往粥棚方向走。

  走出去幾步,回了個頭:「吃完飯,午後議事。石虎往長安跑了,接下來有硬仗。別他娘的哭鼻子了,讓手下兵看見,還以為我欺負你。」

  大棒槌和困和尚同時應了一聲,目送他走遠。

  粥棚的方向隱約傳來百姓排隊的嘈雜聲,夾著幾聲孩子的哭喊。林川走過去的背影被熱氣模糊了一下,又清楚了。

  火堆燒得快見了底。

  大棒槌往裡添了兩根柴,火苗竄上來,烤得臉熱。

  困和尚把念珠轉了一圈,缺了一顆的那個麻繩結扣從胸前滑到背後,又滑回來。

  「和尚。」

  「又怎麼了。」

  「那二十兩……真不用。你自己留著,萬一哪天還了俗,也得娶婆娘——」

  「放屁!」困和尚彈了他後腦勺一下,「老子這輩子還什麼俗?還了俗誰來給你念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出家人不反悔。」

  「你上次賭骰子輸了三兩,不也反悔了?」

  困和尚的臉騰地紅了。

  「那不一樣!那是胡副將他出老千!」

  「你有證據嗎?」

  「老子需要什麼證據?佛門有一種智慧叫直覺般若,老子的直覺就是證據!」

  「你的直覺連骰子點數都看不准。」

  「你他娘的——」

  困和尚站起來,禪杖提在手裡,臉上的表情在罵人和笑之間反覆橫跳,最後也沒劈下去,瞪了大棒槌兩眼,悻悻地坐回去。

  「反正那二十兩你拿著。老子一個出家人,身外之物,不沾不染。」

  他頓了頓,嗓子裡又冒出一句。

  「等你成了親,讓你家崽子管老子叫聲師叔。」

  大棒槌愣了一下。

  「五個都叫?」

  「廢話。你一個人娶三家,憑什麼老子只當一家的師叔?五個一起叫,童叟無欺。」

  大棒槌瞪著他。

  困和尚瞪回去。

  兩個人就這麼瞪了幾息,大棒槌先繃不住,嘴角歪了一下。


  兩個人誰也沒笑出聲。但那種繃著的勁兒已經泄了,跟打了一架之後各自喘粗氣差不多。

  遠處粥棚的蒸汽還在往上冒,白蒙蒙一團,被風扯成長條,飄過殘破的屋檐。

  大棒槌往火堆里又加了一根柴,把火續上。

  困和尚盤腿坐著,閉上眼,嘴唇微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這回大棒槌沒打岔。

  他就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聽不懂,但也不想走。

  ……

  渭北大營,人聲混雜。

  營里炊煙多得數不清。各族營帳的灶火從到了之後就沒斷過,煙柱子一根連一根,被河谷的風攪在一塊,灰濛濛地罩在大營上頭,嗆嗓子。

  這些天陸陸續續往渭北趕的隊伍太多了。

  羌人扎在東邊,幾十支大大小小的隊伍擠成一片,帳子挨帳子,有的乾脆連帳子都沒有,拿幾根木棍支個架子,上頭搭塊氈布,底下鋪層乾草就算住下了。

  氐人占了北面。苻武帶來的三千多人自成一塊,帳篷搭得橫平豎直,跟旁邊那些亂糟糟的窩棚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吐蕃散部和盧水胡混著扎在西側。

  吐蕃人少,脾氣卻大,紮營的時候硬是把位置往前挪了二十步,盧水胡的頭人過來理論,被一個滿臉橫肉的吐蕃漢子堵在路口,兩個人雞同鴨講地吵了半柱香,誰也沒聽懂誰,最後各自罵了一通,不了了之。

  更靠外圍的地方,還有些後來到的小隊伍。

  十幾個人的,幾十個人的,拖家帶口的,連老人都帶著的。沒占著好位置,就地鋪張羊皮算是扎了營。

  幾個部族的營地交界處,總有人端著碗或者扛著傢伙路過的時候,多瞅對方幾眼。

  世事輪替,眼前的一幕,在過往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百年前漢人昌盛,長安彼時是天下雄都,關中的各族要麼俯首稱臣,要麼遠遁大漠,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那時候不需要什麼結盟,因為拳頭最大的只有一個。

  百年過後,漢人的拳頭鬆了,長安的城牆上換了好幾茬旗號,盛景不再。群狼沒了頭狼鎮著,各咬各的地盤,各吃各的草場,世世代代咬到了今天。

  然而眼前的事態比之往常又有些不同。

  百年的時間教會了人們關於戰爭的經驗,也教會了人們彼此戒備。羌人不信氐人,氐人不信吐蕃,吐蕃不信屠各,屠各連自家隔壁寨子都不信。

  這種刻進骨頭裡的防備,不是幾頓肉湯和幾車糧食就能化乾淨的。

  還有餓死人和凍死人的冬天,也刻進了骨頭裡。

  如今,漢人再度來了。

  要召集大家,一起打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