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9章,心中有廟

  這話倒是把困和尚噎住了。

  禪杖在手裡摩挲了半天,沒找到接話的茬口。

  大棒槌抓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木柴,嗷的一聲燙得甩了出去,木柴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灰堆里。

  他罵了句粗話,乾脆拿手指頭戳大地,一邊戳一邊嚷嚷:

  「大牛家的那個,男人死在鹽井裡,留下一個娃,才三歲,話都說不利索,整天蹲在門檻上等他爹回來。老何家的婆娘,男人讓党項人砍了,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崽子,大的七歲背著小的上山撿柴,腿都摔斷了。還有李寡婦,懷著六個月的肚子被人從窩棚里趕出來,要不是遇上公爺收留,娘倆怕是早死在路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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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這裡,手指頭在地上戳出一個坑。

  「公爺罰我,罰得對。我不該亂搞。但公爺給了我一條路——你拿銀子把人娶了,給人家一個正經名分。娃兒有爹叫,婆娘有人養。這事辦成了,那三家就不是寡婦帶孤兒了,是一家人。」

  大棒槌把手指頭從泥地里拔出來,搓了搓。

  「老子還能憑空多了仨兒子倆閨女。」

  困和尚擼著禪杖,沒吭聲。

  大棒槌哼了一聲,繼續念叨:

  「老子每個月的餉銀,就留一成,剩下的全劈三份寄回去。立了軍功,賞銀一到手,先給三家分。二百兩銀子,老子攢了快兩年,還差六十兩。」

  「你問我圖什麼?老子圖那三個婆娘和五個娃兒,往後不用再被人叫寡婦和野種。」

  他抬起頭,瞪著困和尚。

  「這算不算個圖法?」

  火堆里一截木柴燒塌了,噼啪一聲碎成兩段,火星子蹦了幾顆出來。

  隔了好半天,困和尚雙手合十,念了句什麼。

  「你嘀咕什麼?」大棒槌皺眉。

  「阿彌陀佛。」

  困和尚的聲音悶悶的,

  「善惡到頭終有報,你這樁事……是善因。」

  大棒槌沒料到他蹦出這麼一句,愣了一下。

  困和尚緊跟著就變了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他娘的早說啊!害老子以為你就是個下半身思考的畜生!」

  大棒槌翻了個白眼:「你給老子機會說了嗎?張嘴就罵,你當你是住持啊?」

  「老子就是住持!」

  困和尚脖子一梗,「鐵林谷唯一的出家人,誰說老子不是住持?」

  「廟呢?你廟呢?」

  「老子心裡有廟!」

  「你心裡那廟怕是早塌了,裡頭住的全是泥鰍。」

  「你——」

  困和尚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起來,蹲下身,撿起一根沒燒完的木柴,在手裡轉了兩圈。

  燙手,他換了個兩次握法,還是扔了回去。

  「行,是老子急了,出家人修行不夠,棒施主你多見諒。」

  大棒槌哼了一聲,沒搭腔。

  兩人就這麼一蹲一坐,隔著火堆,誰也不看誰。

  林川在旁邊撥炭,憋著笑看戲。

  嘈雜聲從遠處傳過來,有一搭沒一搭的。還有孩子在哭,聲音細細的,被風一攪就散了。

  過了好一會兒,困和尚開口了:「六十兩。」

  「嗯?」

  「你還差六十兩。」

  「你耳朵倒是靈。」

  「等回去,老子勻你二十兩。」

  「你說什麼?」

  「二十兩。你聾了?」

  大棒槌把手收回來,轉過頭盯著困和尚。

  「你哪來的銀子?」

  「老子又沒婆娘又沒崽子,餉銀攢著也是攢著。平時除了吃喝,就買點燈油念經用,花不了幾個錢。」

  「你還買燈油念經?」

  「廢話。你以為老子夜裡在帳篷里幹什麼?數虱子?」

  大棒槌消化了一下這個信息。

  困和尚晚上在帳篷里念經這事,他好像確實聽人提過。說是半夜起來解手,聽見和尚的帳篷里有動靜,以為他在自言自語罵人,湊近了一聽,是在背什麼經。

  「你存了多少?」

  「不多。」

  「到底多少?」

  「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剛說要勻我二十兩,老子當然得問問你還剩多少!萬一你把老底掏空了——」

  「掏空了又怎樣?」困和尚打斷他,「老子一個和尚,要錢幹什麼?留著陪葬?閻王爺那邊又不收買路錢。」

  「收不收的,你死了才知道。」

  「你巴不得老子早死是不是?」

  「老子是怕你沒錢買燈油,晚上摸黑念經念岔了,把自己給超度了。」

  困和尚被他這話逗得鼻子裡噴出一聲。

  「你管我掏不掏空!」

  他把禪杖往地上一擱,斜了大棒槌一眼,

  「出家人的錢花在哪兒不是花?給你娶寡婦也算積德。佛經上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五個娃兒有爹叫了,這功德夠老子念三年經的。不對……」

  他掰了掰手指頭,「五個娃兒加三個婆娘,八條命的功德。夠念五年。」

  大棒槌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用手指頭在泥地上劃拉了幾道,劃了半天也沒劃出個字來。

  困和尚瞥了一眼他劃的東西:「你寫什麼呢?」

  「沒寫什麼。」

  「寫的是'謝'字吧?你連謝字都不會寫。」

  「滾你大爺!」

  大棒槌把地上的劃痕一巴掌抹掉,

  「老子在算帳!六十減二十等於四十,四十兩按現在的攢法——」

  「今年就能娶媳婦了。」困和尚替他算了。

  大棒槌嘴角抽了兩下。

  兩個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笑完了,大棒槌拍了拍手上的土。

  「和尚。」

  「幹嘛。」

  「等銀子攢夠了,老子成親那天,你來念經。」

  「成親念什麼經?又不是死人。」

  「你不是說殺惡人也是渡善緣嗎?老子娶寡婦也是積陰德,怎麼就不能念經了?」

  困和尚往火堆里丟了根柴:「這叫什麼話?成親念經,你不怕把新娘子嚇跑了?三個新娘子齊刷刷跑了,你追哪個?」

  「她們跑不了。」大棒槌瓮聲道。

  「為啥?」

  「她們腿短。」

  困和尚噗地笑了一聲。

  大棒槌沒笑。他盯著火堆,嗓門低了下去。

  「再說了……老子爹娘死得早,也沒個長輩。你他娘的年紀比我大,就當……」

  他卡了一下。

  「就當個證婚的。」

  困和尚手裡轉著的那根木柴停了。

  「我他娘阿彌了你個佛的……」

  困和尚的聲音悶在嗓子裡,「誰家找和尚證婚?傳出去老子這輩子的臉都丟完了。」

  「你本來就沒臉。光著個腦袋,臉和頭連一塊,分不清哪是哪。你他娘的就說行不行吧!」

  困和尚的手落在念珠上,轉了兩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