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規矩方圓

  中軍大帳外的空地上,烏泱泱擠滿了上百個漢子。

  全是各個部族的頭人。

  正中央坐著的是大部族的當家人。多吉、阿木古、苻武、郝大黑、段六狼、楊大石、索朗、劉悉斤,裡面不少是老面孔,黑龍口啃過肉、渭北搬過糧,多少混了個臉熟,也有很多新面孔。

  周圍站著的就比較雜了。

  北山氐人里跟著苻武來的幾個小寨寨主,各自縮在角落裡,左看右看不敢亂認人。涇水上游那幾支小部族湊了堆,三五十人一夥,排在邊上,踮腳往裡頭瞅。更後邊還有幾撥是昨天半夜才抵達營盤的。一支從秦嶺北麓翻過來的僚人,四十來號,漢話說不利索,誰跟他搭腔都是一臉茫然。旁邊還蹲著個自稱」銅筋部」的雜胡老漢,獨眼,叼根旱菸杆子。

  三條粗麻布展開,釘在柱子上。

  上面寫了漢人將軍給大家定下來的幾條規矩。

  第一條:各部之間有爭執,不許私下動手。

  第二條:水源、柴火、紮營地、通道,按到營先後排序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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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條:打人者罰糧五十斤。出刀見血者繳械逐出營盤。殺人者抵命。不分族屬,不論身份。

  幾個識漢字的頭人把三條念了一遍,轉頭跟旁邊不識字的嘀咕。

  嗡嗡聲響了一陣子。

  有人念叨著」五十斤糧」,臉都綠了。

  五十斤糧夠他們一家老小吃大半個月。就因為打一架?

  有人覺得公道。

  有人覺得太狠。

  也有人在盤算,管他公道不公道,有人管事總比沒人管好,至少不用成天提防隔壁寨子的人半夜來摸刀。

  郝大黑拍了下膝蓋。

  」行。規矩清楚。誰犯了誰領罰,不牽連部族。」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苻武,但一半的人都往苻武那邊瞟了一眼。

  盧水胡和北山氐人二十年的血仇,低頭不見抬頭見,沒個硬規矩壓著,早晚出大事。

  郝大黑這話表面上是表態,實際上是把台階擺到苻武面前,你要是也認這規矩,咱倆在這營盤裡至少不會掐到一塊去。

  苻武靠在石墩上,臉上讀不出什麼。

  苻鐵在旁邊坐不住了,嘴唇動了動,被苻武一個眼神按住了。

  二狗把這一眼看在心裡,沒點破。

  苻武不急著表態,說明在掂量。

  掂量就好。

  這種人你越催他越不買帳,得讓他自己看明白這桌飯值不值得吃。

  二狗轉了個話頭。

  」第二件事。糧的問題。」

  所有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渭北大營的糧倉還剩大半。夠在座所有人吃到開春。」

  所有人的目光都亮了起來。

  這裡頭有多少人都幾天沒開過伙了,進營以後才混上了一碗熱粥。

  」但醜話說前頭。」二狗環顧四周,」上回在這兒白搬白扛,那是見面禮。這回沒有了。」

  後排的躁動肉眼可見地壓了下來。

  」從今天起,全營統一放糧。一日兩頓,按人頭髮。各部族多少口人,報給張春生登冊。虛報的,查出來扣一個月口糧。」

  」一個月?!」後排有人冒了一聲。

  」嫌多?」二狗歪頭看了他一眼,」你虛報十個人頭,等於從別人碗裡偷了十張嘴的糧。你偷別人一天的飯,我罰你三十天,便宜你了。」

  那人縮回去了。

  旁邊幾個頭人悄悄互看了一眼。這漢人將軍年紀不大,可帳算得精,嘴也毒。

  二狗沒給他們回味的工夫。

  」吃了糧,就得幹活。」

  他豎起三根指頭。

  」第一,斥候。各部族出人,輪流往渭水南岸和官道方向放哨。你們熟地形,腿腳快,看見羯族游騎的動向,回來報。這活不拼命,但費腿,輪著來。」

  」第二,封路。營盤周圍三十里內的岔道、山口、溝壑口,全守死。不讓消息往西梁軍那邊漏。誰的地盤靠著哪條道,誰就盯著,出了紕漏我找誰的麻煩。」

  到這裡還沒什麼爭議。

  斥候和封路都是出力氣不拼命的活,各部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認了。

  第三根手指頭豎起來的時候,二狗停了一下。

  」第三件,也是最要緊的一樁。」

  」截糧。」

  周圍的空氣變了。

  」西梁軍的糧道從隴右拉到長安,中間過渭河,走好幾個轉運點。光靠渭北大營的存糧撐不了幾個月。但要是把西梁人運往長安的糧也截下來……」

  他手掌往下一切。

  「不光咱們有的吃。整個關中,多少餓著肚子的老百姓等著這口糧,你們自己心裡有數。」

  帳外嗡地炸開了。

  有人拍大腿,有人兩眼冒光,有人跟旁邊的人咕噥了兩句就開始摩拳擦掌。

  阿木古第一個蹦出來。

  「將軍!截糧車的活我灰岩部幹過!上回在涇河邊連截了三趟,西梁軍的護糧兵就那點——」

  「你上回截的是小股運糧隊。二十幾輛車,百把號護兵。」

  二狗一句話把他嘴堵上了。

  「接下來的目標不一樣。西梁軍主糧線上的大車隊,一趟兩三百輛,沿途有騎兵巡哨。光你那一百多號人吞不下來。」

  「所以得聯合。幾個部族搭夥,分工配合。有人盯梢,有人堵路,有人衝車隊,有人斷後。一盤散沙上去就是送菜。」

  話沒說完,角落裡冒出一個粗啞嗓門。

  「那誰聽誰的?」

  所有人的視線轉過去。

  說話的是個新面孔。個子不高,臉上的橫肉堆成三道褶子,下巴上一溜絡腮鬍茬。身後四五十號漢子,穿得破爛,但每個人腰間都別著刀,殺氣不小。

  阿木古扭頭低聲問旁邊人:「這誰?」

  「黑石溝的,劉禿子。來了兩天了,一直蹲在外圍不吭聲。」

  劉禿子往前擠了兩步,手指頭在人群里劃了一圈。

  「不苟將軍,聯合我沒意見。可你讓我聽一個羌人頭人的號令?還是聽一個氐人寨主的指揮?人家領兵的時候把我的人推到最前面去當盾牌怎麼辦?」

  這話說得生硬,可底下不少人的臉色微微變了。

  因為這正是所有人心裡都在想、但沒人敢明著說的東西。

  這幫部族之間成分太雜。

  羌人和氐人有舊帳,吐蕃跟屠各有地盤摩擦,有不少之間隔三差五打出腦漿子。平時井水不犯河水都能鬧出血案,湊到一塊去打仗?誰指揮誰?誰肯把後背交給一個去年還跟自己動過刀子的人?

  二狗看了劉禿子兩眼。

  「聽你自己的。」

  所有人一愣。

  「每次出任務,我這邊出方案。哪個部族負責哪一段,走哪條路,什麼時辰到什麼位置,全寫在布條上。你照著方案辦完了回來交差。中間遇上變故,你自己拿主意,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跑完了回來報。」

  「你的人,你自己帶。沒人替你指揮,也沒人替你擦屁股。」

  劉禿子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他以為漢人將軍會指個什麼大頭目騎在他們脖子上呼來喝去。但這個法子……各干各的,只管各自的那一截,互不統屬。

  聰明。

  但——

  「那功勞怎麼算?」他追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