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聚水成江

  一根木棍從背後敲在他後腰上,疼得他腰一彎。

  緊接著左邊又來了一下,是塊石頭,砸在他小臂的護甲上,震得手腕發酸。

  他身邊的老兵也遭了同樣的罪。

  有個羯兵揮刀連砍了三個,砍到第四個的時候手臂已經酸了,彎刀慢了半拍,被人從側面拽住了刀腕。拽的那個人力氣不夠,但後面又伸過來兩隻手,三個人一起拽,硬是把彎刀從他手裡掰了出去。

  羯兵空了手,一拳砸在最近那個人的鼻樑上,鼻血噴了一地。

  可拳頭還沒收回來,後腦勺挨了一棍,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跪下去就再也沒站起來。

  七八個人圍上去,棍棒石塊一頓招呼。

  百夫長被五六個人撲倒在地的時候,手裡的彎刀還在。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他拼了命地揮,劃傷了兩個人的胳膊,第三刀被人踩住了刀面。一隻腳踩上來,又一隻腳踩上來,他整條手臂被壓在泥地里。

  有人騎在他後背上,抄起他自己的彎刀,擱在他脖子上。

  「我的腦袋——」

  那人喊得磕磕巴巴,百夫長也沒聽懂。

  刀落下去一通割,百夫長的身子一直在抽搐,沒一會兒就不動了。

  那個騎在他背上的人站起來,提著腦袋,四下張望了一圈。

  旁邊另一撥人也剛收拾完一個。

  兩撥人對上眼,氣氛忽然就不對了。

  「這顆是我們的。」

  「你放屁,我先看見的!」

  「你先看見有個屁用,腦袋是我割的!」

  差點又打起來。

  後面趕到的人里有個嗓門大的,扯著喉嚨喊了一句:「前面還有呢!別他娘的在這兒搶!往前跑啊!」

  兩撥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拿好了腦袋,撒腿又往前跑。

  整條黃土坡上,到處都是這樣的場景。

  有人摔進溝里爬起來接著跑,有人踩了別人的腳被罵了一路。

  更遠處的山樑後頭,還在不斷有新的隊伍冒出來,看見前面的動靜,二話不說就加入了追殺。

  有個落單的羯兵被六七個人追了足足半里地,那羯兵跑得飛快,身後那幫人累得氣喘吁吁,始終差著二十來步攆不上。最後是從側面的土坎上跳下來一個半大小子,死死抱住了羯兵的腿。

  羯兵一個踉蹌摔倒,回手就是一刀。

  那小子縮了縮脖子,刀鋒削掉了他一撮頭髮。

  後面的人趕到了。

  羯兵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在掙扎,拳腳招呼了半天才消停。

  那個半大小子摸了摸自己少了一撮的頭頂,嘿嘿笑了兩聲,轉頭沖追上來的那幫人喊:「這顆算我的!」

  「算你大爺!老子追了半里地!」

  「你追了半里地有什麼用,是我絆倒的!」

  劉悉斤的屠各部也攪在裡頭。他帶著一百二十號人本來走得好好的,前頭一亂,他手底下那幫人跟著就散了,各自找目標去了。

  劉悉斤罵罵咧咧地追了兩步,追不上,乾脆也不追了。

  他拽著剛過十歲的兒子站在坡上看了一會兒。

  底下亂得跟螞蟻炸了窩似的,人影在黃土地上到處亂竄,分不清誰是哪個部族的。

  有人在打羯兵,有人在搶腦袋,有人在罵街,還有人蹲在路邊吐。

  跑太猛了,胃裡翻江倒海。

  劉悉斤的兒子拽著他的袖子:「爹,咱也去啊!」

  「急什麼。」劉悉斤往遠處指了指,「你看那邊溝里還躲著好幾個,沒人發現呢。走,爹帶你抄近道。」

  爺倆貓著腰從側面的枯草叢裡繞過去了。

  苻武的北山氐人走在隊伍的外圍,三千多人列著還算整齊的隊形,和旁邊那些亂鬨鬨的散眾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苻鐵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嘴巴合不攏。

  「大哥,這幫人……」

  苻武掃了一眼那些追著羯兵滿山跑的各族人馬,沒說話。

  郝大黑從隊伍側面繞過來,甩了甩手上沾的血。

  方才路上有幾個潰兵撞到了他那幫盧水胡弟兄跟前,手腳麻利地就料理了。

  他走到苻武旁邊,嘴角扯了一下。

  「你那把獵刀還沒沾血呢。」

  苻武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別客氣,回頭我送你幾顆。」

  「滾。」

  郝大黑嘿嘿一笑,退回自己的位置。

  黃土坡上的追殺又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跑得快的潰兵鑽進了更遠處的山溝里,沒人再追了。

  倒也不是不想追,實在是餓得腿軟了。

  大部分人蹲在原地喘氣,腰上掛著或多或少的收穫。

  有頭人開始數自己手下得戰果。

  一顆、兩顆、三顆……

  每數一顆,就是十天口糧。

  數著數著,有人笑了,有人開始哭。那種餓了很久、窮了很久、被人踩在腳底下很久之後,不管是哭還是笑,都是開心。

  人潮重新匯攏,繼續往渭北大營的方向走。

  隊伍比先前更長了,也更雜了。

  各個部族的人混在一起,你的肩膀挨著我的胳膊肘,誰也說不清自己前後左右站的是哪個寨子的。

  也沒人在意。

  走就是了。

  ……

  東方。

  華山北側,華陰城的城頭上,守軍看見了地平線盡頭的旗幟。

  「林」字帥旗。

  那面旗幟在暮色里翻卷,旗下是整齊的方陣。

  前鋒騎兵已經展開了偵查線,游騎散出去幾里地遠,一層一層地往城牆方向壓。

  華陰城並不大。

  比起潼關那座嵌在山體裡的鐵閘,華陰就是個土圍子。

  城牆矮,護城河窄,守兵的士氣在潼關被毒煙灌穿的消息傳來之後就塌了大半。

  石虎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臉色鐵青。

  他身後站著幾個親信將領,沒人吱聲。

  潼關沒了。

  那套他親手設計、花了幾個月掏空山體修建的瓮城絞殺陣,一個時辰廢掉了。

  三千多人悶死在暗道里,跑出來的殘兵把那天的場景翻來覆去說了十幾遍,每說一遍,石虎的臉就黑一層。

  往暗道里灌毒煙,這招他做夢都想不到。

  那些射擊孔、暗道、交叉火力網,在設計的時候全是優勢,被反過來一用,全成了催命的管道。

  夜幕壓了下來。

  石虎盯著城外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光,做了一個決定。

  他叫來身邊最信任的一個千夫長,低聲交代了幾句。

  千夫長領命,換了匹快馬,挑了根白旗綁在矛杆上,打馬出了城門,往林川大軍的方向跑。

  半個時辰後,千夫長的馬回來了。

  馬背上馱著一個麻袋。

  城門口的守兵解開麻袋繩子,千夫長的腦袋從袋口滾出來,摔在地上。

  眼睛沒閉,嘴還張著。

  白旗也送回來了,卷著塞在麻袋底部。

  旗面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不談。」

  消息很快送到石虎面前。

  幾個將領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石虎盯著那顆腦袋看了很久,臉上的怒氣越積越盛。

  他一掌拍碎木桌,怒喝一聲:

  「全軍撤出華陰,往西走。」

  一個將領愣了愣:「大帥,連夜走?輜重還沒——」

  「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