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不留活口

  二狗沒回答張春生的問題。

  在這件事上,根本不是公爺狠。

  而是有些事,過了人的底線,就沒有談的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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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牆頭上下來,回到營帳里,拿火棍捅了捅炭堆。

  他想起了阿木古。

  那天在灰岩部的窯洞裡,阿木古說完西梁軍的兵力部署、說完各部族的分布、說完截糧車的事以後,忽然不說了。

  火堆燒得噼啪響,阿木古就那麼盯著火苗看,看了好久。

  二狗當時以為這人話說完了,正要起身走。

  阿木古開了口。

  「不苟將軍,你知道羯人缺糧的時候吃什麼?」

  二狗沒答。

  他當然知道。當初斥候回解州的時候,當著所有將官的面說過。

  可他不想說,也不想去想。

  阿木古自己開始說:

  「西梁軍占了關中以後,把周邊村鎮的漢人按人頭登記造冊。」

  「青壯男丁抓去修工事、挖溝渠、當簽兵。干到死為止,死了劃掉名字,從冊子上再勾一個補上。女人分給羯族軍官當奴婢,分剩下的塞進軍營裡頭。」

  「老人和孩子……」

  「當軍糧。」

  阿木古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珠子都紅了。

  「西梁王的軍令寫得明明白白。缺糧的時候,各營自行就地徵集。」

  「所謂徵集,就是從圈裡拖出來。跟宰羊一個流程。」

  「活人。用鐵鉤子掛在木架子上,跟豬羊一樣按斤稱。稱完了現宰,血接在桶里,肉剔在案子上。軍營門口的那條溝,常年是紅的。不下雨不干。」

  「渭南有個鎮子,叫柳家堡。原先三百多戶人家,鎮口有棵老槐樹,趕集的日子熱鬧得很。」阿木古的聲音越說越低,「西梁軍進關中的第二個月,柳家堡被劃成了徵集點。我從那鎮子邊上過的時候,老槐樹上掛了七八個鐵鉤子。」

  「樹底下的土是黑的。」

  他停了一下。

  「據說守華陰和潼關的石虎尤其好這一口。」

  「他帥帳裡頭,每日開飯之前,伙頭軍先端一盤子肉上去。切得薄薄的,碼在銅盤裡,澆上鹽水。」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好的羊肋條。」

  阿木古說到這裡,把手裡的棍子扔進火堆。

  「後來有個逃出來的漢人廚子,跑到我們灰岩部的地界上。我給了他一碗水,他蹲在地上喝水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他給石虎切了三個月的肉,每天切,他受不了了。」

  這些事,二狗沒跟張春生說,也沒跟大牛說。

  跟誰說都沒用。

  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唯一能改變的,是刀。

  公爺說不留活口,那就不留。

  沒什麼好解釋的。

  ……

  風從黃土高坡吹過來,呼嘯在大地之上。

  潰散的羯兵三五成群地往外跑,跑得盔甲都丟了大半。有的連刀都扔了,光著兩條腿在黃土坡上躥。

  一部分潰兵,剛好撞上了各路部族的人馬。

  後頭的隊伍還沒看見人影呢,前頭已經有人扯著嗓子喊上了——

  「羯兵!前面有羯兵!」

  這一嗓子,跟往油鍋里潑了瓢水似的。

  隊伍瞬間炸了。

  原先還一條線往前走的各部人馬,呼啦一下散開了。羌人往左邊坡上跑,氐人往右邊溝里鑽,盧水胡的幾十號人撒開腿就往前沖。誰也不等誰,誰也不讓誰。

  一顆腦袋十天口糧。

  這玩意兒長在別人脖子上,先到先得。

  阿木古騎在那匹瘦馬上想喊兩句,嗓子還沒張開,他身後的灰岩部獵手已經跑出去了一半。一個小子邊跑邊回頭沖他喊:「頭人你慢慢騎!我先去了!」

  阿木古氣得在馬背上罵了一句,也顧不上了,兩腿一夾,瘦馬顛顛地跟著往前跑。

  場面亂得沒法看。

  幾百號人從各個方向往那群潰兵撲過去,跑在前頭的爭著搶,跑在後頭的急得跳腳。有兩個不認識的部族獵手為了搶同一個方向,肩膀撞肩膀差點當場幹起來,被後面的人一腳踹開:「打什麼打!前面還有呢!」

  潰兵那頭也懵了。

  十幾個掉隊的羯兵剛從土坎後面探出頭,就看見黃土坡上黑壓壓涌過來一大片人。

  前後左右全是,亂鬨鬨的,舉著刀的舉著矛的拿石頭的全有,跟趕集似的往這邊沖。

  領頭那個羯兵百夫長愣了一下。

  他手底下這十幾號人雖然是潰兵,但到底是羯族本部出身。刀還在手上,甲也沒全丟。論單打獨鬥,對面那幫衣衫襤褸的雜胡,十個也不夠他們一個打的。

  百夫長下意識握緊了彎刀。

  他身邊的幾個老兵也跟著拔了刀,肩膀往一塊靠了靠,擺出了個防禦的架勢。

  可這個架勢剛擺了兩息,百夫長又鬆了。

  因為他往兩邊又多看了幾眼。

  坡上坡下,溝里溝外,到處都是人頭。

  最近的已經跑到了五十步以內,最遠的還在山樑子後頭往這邊翻。

  他們打得過十個。

  興許也能打得過一百個。

  可問題是,打不過後頭那幾百個。

  百夫長咽了口唾沫。

  他扭頭就想跑,可腳下頓住了。

  左邊坡上有人,右邊溝里有人,後頭的路已經被不知道哪個部族的二三十號人堵死了。

  他又回過頭來。

  衝上來的那幫人已經到了跟前。

  打頭的是三個壯漢,穿得破破爛爛,手裡的傢伙也不怎麼樣。

  一個拿著把鏽矛頭綁在木棍上的破矛,一個攥著把缺了口的柴刀,還有一個乾脆抱著塊石頭。

  百夫長本能地揮了一刀。

  彎刀在空中劃了個弧,那個拿破矛的壯漢往後一縮,矛杆子橫著一架,沒架住,彎刀削斷了矛杆前頭的綁繩,鏽矛頭飛了出去。

  壯漢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裡光禿禿的木棍。

  百夫長正要補第二刀,側面那個抱石頭的已經衝上來了,石頭照著他腦袋就砸。

  百夫長偏頭躲過,拿刀背格了一下,虎口發麻。

  一對一,甚至一對三,這幫人都不是他的對手。

  可問題是不止三個。

  後頭的人跟上來了。五個,十個,十五個。從各個方向涌過來,手裡什麼都有,鐵矛、彎刀、木棒、獵叉、石塊,還有個愣頭青空著手就衝上來了,也不知道他打算幹什麼。

  百夫長砍倒了第一個衝上來的,彎刀劈進那人肩膀,血濺了他一臉。

  第二個從右邊撲上來,被他一腳踹翻。

  第三個,他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