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意外中伏

  地上這個傢伙愣是咬死了後槽牙,連個悶屁都不放。

  二狗蹲下去,打量了兩眼。這人腦袋埋在兩條胳膊中間,渾身哆嗦。

  裝聾作啞的本事倒挺像樣。

  他伸手下去一把薅住那人後腦勺的亂發,硬生生把腦袋往上拎。

  頭髮底下露出一張平塌嘴臉,圓盤子五官,顴骨低矮,下巴底下光禿禿的,連根雜毛都找不見。

  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嘴唇乾裂,眼白裡頭全是紅血絲。

  二狗多看了一眼這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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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甲縫裡塞滿了黃土,掌心全是老繭,虎口那塊皮磨得發亮。

  西梁王手下的羯兵長相兇悍,鬍子拉碴高顴骨,走路全帶風。這貨的骨相和身板,跟羯族八竿子扯不上關係,但西梁軍裡頭各族混雜,不能光憑長相斷定。

  再看腳上。

  一雙爛得露腳趾的草鞋,左腳那隻還是用麻繩纏了三圈才勉強掛在腳面上。

  二狗甩手把那癱軟的人向泥地一拋,拍掉手心的黃土,斜眼看著喘粗氣的大牛。

  「把繩子解了,放人。」

  大牛臉上的表情直接裂了。大手死攥著麻繩不撒,瞪著眼珠子。

  「放他走?將軍!這兔崽子要是跑去給西梁軍報信,咱們兩千號兄弟全得讓人包餃子!」

  「你用你的膝蓋想想。」

  二狗抬腳踢中大牛屁股,「這窮黃溝連個鳥窩都沒有,方圓十里看不見一個人影子,哪來的西梁軍探子?你打算殺良冒功?」

  「我沒有!我就是……」

  大牛揉著屁股後躲,嘴巴張了兩下,沒找著詞。

  「你就是腦子不夠使。」二狗沒給他台階。

  大牛漲紅了臉,張嘴還想分辯。

  二狗跨步向前,揪住他的領口,聲量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地步。

  「麻繩解了,當著面放。讓他覺得咱們是過路的。」

  大牛愣了。

  「然後,帶兩個兄弟,死咬住他。我不管他往哪跑,跟著。看這孫子回窩的路怎麼走,拐了幾個彎,窩裡頭有多少人。」

  二狗鬆開他的領口,拍了拍。

  大牛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上,終於明白了。

  繩子被割斷。地上那人揉著手腕爬起來,弓著腰,驚恐地來回看了好幾眼。

  二狗沖他擺了擺手。

  那人也不敢多瞅,撒丫子就往西邊的暗溝裡鑽。跑得飛快,草鞋帶子甩掉了一隻都沒停。

  大牛盯著那背影哼了一聲:「跑得倒是比羊利索……」

  他轉身招呼了兩人,悄然跟上。

  這支無後勤補給的孤軍在黃土溝坎繼續行軍。

  光線一點點被兩側崖壁吃乾淨,頭頂天空收窄成一線。風蝕出來的陡峭亂壁上全是豎槽橫紋,有些地方土層松到手指一摳就掉半塊。

  隊伍拉成長條,鑽進越來越深的褶皺。

  二狗選了個背風的坡底紮營。

  半時辰後,大牛帶著一個人竄了回來。

  他急步從溝口衝進營地。

  「將軍!路全探明白了。西邊那道岔溝里,這幫碎催挖了一片破土窯,大大小小得有十幾個。人不少,上百號,還有牲口圈。」

  他頓了一下。

  「就是……出了點岔子。」

  二狗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牛吞了口唾沫,舌頭打了個結。

  「大柱那個夯貨沒看路,踩了人家布下的套索。一隻腳被繩扣兜住了,整個人倒掛在一棵樹幹。嗯……現在還掛著呢。」

  「怎麼不救?」

  二狗的眉毛直接就倒豎了起來。

  大牛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他們發現了大柱,來不及,我尋思回來搬救兵……」

  「真是有出息。」

  二狗的口氣冷下來,「鐵林谷出來的精銳,走個夜路中繩扣被吊在半空?你說這話傳回解州,韓明手底下那幫霍州兵聽了,能不能笑掉大門牙?」

  大牛把腦袋縮進了肩膀里。

  二狗罵完,沒再廢話,當即下令。

  兩百戰兵被點起來,全員抽刀,嘴間橫銜一截細木棍。這是鐵林谷夜襲的老規矩,銜木封嘴,防止有人在暗中吃痛出聲暴露行蹤。

  眾人沿著黃土地縫向前摸爬,走過三道溝,越過兩個矮土堆。借著淡薄的月色,前方窪地果真排著十幾個泥窯。

  窯口大小不一,有新挖的,也有年頭不短的舊洞。外面草草扎了兩圈帶刺的木柵欄。柵欄上頭掛了幾塊歪斜的獸皮,大概是充當遮風擋雨的門帘。

  圍欄門口,兩個放哨的嘍囉裹著破羊皮蹲在地上。

  一個頭歪在柵欄杆子上,鼾聲穩得很。另一個倒是睜著眼,但從他呆滯的眼神判斷,這位的魂早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枯槐樹的殘杈間,大柱大頭朝下被倒吊著來回晃悠。

  這貨少說兩百斤掛零,憋得臉跟豬肝一個色。嘴裡不知被誰嚴嚴實實塞了把沾滿泥的死爛草,乾嘔反胃全堵在喉嚨里,只能順著鼻腔往外冒嗚嗚的悶叫。

  兩隻大手被麻繩死死縛在後腰,這夯貨還不死心,肚皮收緊挺腰,拼命想拿手去解腳踝上的繩扣。

  夠了半天連靴子邊都沒碰著。

  借著身體亂扭的勁頭,整個人在半空打起了轉。越轉越快,滑稽得沒法看。

  二狗在土坎後頭看得牙根直痒痒。鐵林谷的臉讓這夯貨全丟黃土溝里了。

  他抬起右手,輕輕一揮。

  三個老兵貓起腰,借著枯草的掩護滑出隊列,兩人負責放倒那兩個看門的嘍囉。摸到近前,一隻大手死扣口鼻往後扳,另一隻手抄起刀柄在後頸重敲。

  嘍囉連腿都沒來及蹬,就癱軟在泥地上。

  二狗有令,沒搞清楚對方身份之前,不下死手。

  另一名老兵貼著地皮爬到枯樹底下。短刀出鞘,瞄準繩結最吃力的一根主股,刀刃乾淨利落朝上一拉。

  崩斷的繩索彈開。

  兩百多斤的血肉軀體直直砸向干硬的土地。

  大柱結結實實跌了個大馬趴,騰起一團灰塵。他連疼都喊不出囫圇曲調,趴在地上四下撲騰亂叫。

  「閉嘴。惹事精。」

  老兵把刀一收,揪住大柱的皮甲背帶,發力往後方土坡拖拽。

  大柱偏偏還在折騰,兩條腿亂踢,踹碎了好幾塊土坷垃。

  二狗在坡上看出了點名堂,眼皮一陣亂跳。

  不對,大柱是在示警。

  沒等他出聲傳令,樹底下傳來「嘭」的一聲,老兵腳下一輕,整個人倒仰著被扯上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