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4章,黃土高坡

  哈爾達摸著牆磚,順著往下琢磨。

  難道把這鐵疙瘩搬上船,貼著水面衝過來打?

  這念頭才過腦子,他自己先咧嘴樂了起來。漢人腦子裡的花花腸子是挺多,不過要把幾千斤的重器架在小舢板上,先不提吃水深淺,但只要點火擊發,那股衝勁順著甲板一散,整條船當場就能四分五裂散成一河的爛木頭。

  真要玩水戰摧城,那得靠大乾水師的樓船大艦才壓得住陣腳。

  但這風陵渡連個遮風擋雨的正經船棚都沒有,大冬天的,樓船想從下游調過來?

  做夢吧!

  難不成對岸兩萬精裝大軍就干蹲在黃河泥灘上,現砍樹木造樓船?

  有這功夫,黃花菜早涼透了。

  哈爾達再往遠處看過去。黑壓壓的一片身影開始往污泥水裡死命敲樁子。

  「對面那領兵主將,這是想搭橋?」副將滿臉不可思議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𝒕𝒕𝒌.𝒕𝒘超實用 】

  哈爾達冷笑一聲:「搭這麼一條破木橋,活人走在上面連站都站不穩。等他們慢慢吞吞推到咱們眼皮底下,得猴年馬月了?」

  副將在一旁點頭:「等修到射程里,屬下帶弟兄們去給他們發點賞錢,全送下去餵王八。」

  哈爾達大笑出聲。

  幾番盤算連推帶導,壓在胸口一整晚的石頭總算落定。

  對面要是只有這等死板蠻幹的水準,這風陵渡天險,他們耗上大半年都蹚不過來。

  不過他還是留了個心眼。

  「派人去華陰,給石虎將軍通報一聲!」

  ……

  黃土風大,夾著沙礫直往脖領子裡鑽。

  從黃河蒲津渡摸上岸算起,二狗帶著這兩千號人已經在黃土高原的褶皺溝壑里鑽了足足三天三夜。

  這破地方邪門得很。

  溝連溝,崖挨崖,爬上一個塬,底下的爛土岔能分成七八條。本地人走錯一步都得繞上半天,更別提這幫外來戶。頭兩日,他們全靠硬走。逢溝下溝,遇崖繞崖,隊伍跟避貓鼠一樣,專挑背陰的深溝和沒踩出路的最窄夾縫走。

  風裡滿是干透的灰土腥味。

  所有人的眉毛鬍子全糊成了土白色。這幫從鐵林谷出來的精銳,硬生生走成了一群出土破爛。

  路上經過了三個建在半坡上的土寨子,塌了半扇的土牆裡長滿半人高的枯草,幾隻野狐狸在牆根底下竄。二狗揮手讓隊伍從溝底繞開。不管裡頭有活人沒活人,絕不生事。

  到了第三天,剛入夜,前方探路的斥候從土溝里滑泥躥了回來。

  「將軍,前頭塬底下發現了一座城郭。」

  二狗直接帶人順著土坡摸到高處。

  光禿禿的夜色底下,那土城牆又矮又缺口,城門樓子上的瓦片掉得稀巴爛,四角連個守夜的火把都沒有。

  「摸清楚了,是蒲城縣。」

  派出去的斥候返回來,趴在二狗旁邊通報,

  「城外五里沒撞見西梁兵的暗哨,城頭也是瞎子。咱們的大方向沒走偏,順著渭北這片溝走對了。」

  大牛趴在旁邊,忍不住嘟囔:

  「將軍,兄弟們帶的水袋快見底了。底下是個活縣城,防備鬆散得跟爛褲襠一樣。不如咱們乾脆順手摸進去弄點吃喝水草?兩千弟兄還拿不下個破蒲城?」

  啪。

  二狗反手一巴掌扇在大牛後腦勺上,打得這夯貨一縮脖子。

  「吃喝?我看你是想吃刀子。公爺派咱們來敵後當攪屎棍,這還沒繞到長安城北扎西梁軍的屁股,你就急著在蒲城縣露頭?城頭只要點個烽火,明天天一亮,四周圍的羯族探馬就能把這幾條溝給你填平了。」

  大牛揉著後腦勺,閉緊了嘴巴。

  「走,回去。」

  二狗收回視線,身子往後一縮,順勢滑下土塬。

  下頭幾個人圍上來聽吩咐。

  「所有人貼著蒲城縣南面的荒溝走,繞開城池,順著西南方向插過去。」

  二狗拍打著褲腿上的黃土渣,補了一句,


  人傳人,話一句句遞到隊尾。隊伍在夜色里被拉成一條零碎的長線,順著蒲城縣外五里的裂溝悄無聲息地挪動。

  沒人點火把。人在前頭死拽,山羊在後頭撅著四根蹄子較勁。大牛在黑暗中瞎摸,好幾回被手裡的雜毛公羊扯倒在帶倒刺的酸棗棵子裡。

  他咬死牙關沒罵出聲,硬生生把那畜生拖出來。

  過了三更,蒲城縣破舊的城門樓子總算被遠遠甩在後頭。

  二狗找了個背風的寬敞低洼地。

  「就地紮營,閉眼睡。」

  命令下達,兩千號大老爺們直接在這黃土窪里橫七豎八倒了一地,羊繩拴在了手腕上,後背朝那厚實的羊毛上一靠,能暖熱半邊身子,連毯子都省了。

  大牛把那頭跟他幹了一路架的公羊摁住,兩條粗腿夾著羊肚子,頭一歪就打起了呼嚕。

  兩個時辰。天邊透出一丁點白,寒氣還沒來得及把骨頭凍透,漢子們就陸續被叫醒,準備出發。

  大牛撐開眼皮,罵罵咧咧從地上爬起來,身旁那公羊甩了甩頭,發出一聲悶哼。他反手一巴掌蓋在羊頭上:「趕緊起來,再不走就燉了你。」

  隊伍繼續趕路。

  黃土塬的溝坎長得沒有盡頭,走過一條爛土縫,前頭還是一模一樣的爛土縫。

  到了晌午。乾癟的日頭掛在高處,風停了,泥土腥味直衝嗓子眼。

  前去探路的大牛老半天沒跑回來交差。

  二狗解開腰帶邊的水囊,搖了兩下,底子見空,剛盤算著要派個人順路去找,前頭那道兩丈高的土坎子後邊傳來了一串土坷垃滾落的雜音。

  大牛那顆頂著幾根茅草的亂發腦袋冒了出來。

  他腳下踩空了半步,身子踉蹌著往前沖,寬厚的肩膀上扛著一團黑乎乎的物件。

  距離拉近,看清了。

  是個喘氣的人。

  那人被麻繩捆得相當實在,胳膊腿全扎在一起,軟塌塌搭在大牛背上,隨著腳步一上一下顛簸。

  大牛走得呼哧帶喘,步伐極沉,邊往下走邊衝著二狗咧嘴大笑。

  「將軍!掏了個活的!」

  大牛走到近前,雙臂一甩,把人往沙土地上重重一摜。

  「將軍!前頭暗溝裡掏出來個探子!這兔崽子一露頭,見了我們就跑,我看他這身打扮壓根不是漢人,怕是羯狗派出來的,追了足足三里地才把人撂倒綁回來。」

  大牛胸膛劇烈起伏,一把搶過同伴遞來的水袋,拔開塞子猛灌了幾口。

  地上的傢伙套著件舊皮襖,外面一層油亮亮的黑泥包漿,雙手死死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個球。

  二狗兩步走過去,抬起皮靴照著那人的腚踹了一腳。

  「沒死就爬起來。」

  地上的球紋絲不動。

  二狗又是一腳,踹在皮襖上邦邦作響。

  「漢話能不能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