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6章,子母陷阱

  子母連環扣。

  去救頭一個碰了機關,藏在落葉底下的第二道繩扣就翻了上來。

  老兵頭朝下掛在半空,整個人跟臘肉一樣來迴蕩。

  他倒掛著罵了半句髒話,旁邊的弟兄反應極快,抽刀順著繩股往上一割,人直直地砸了下來。

  「趕緊走!」

  有人低喝一聲,一刀割開大柱手腳上的繩子。

  大柱被鬆了綁,一把扯出口中塞滿的爛草,罵罵咧咧:

  「誰讓你們來救的!有埋伏!」


  「不行我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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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

  三個人一個拖兩個架,夾起大柱就往土坎後頭撤。

  土窯那邊已經炸了鍋。

  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來,窯口的獸皮帘子被從裡頭掀飛出去,有人踢翻了什麼器皿,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百十號漢子從窯洞裡涌了出來。

  手裡的傢伙五花八門。有人拿著刀,有人舉著幾杆長槍,拿削尖的木棍最多,還有人抄著鐵叉。

  最後邊跟出來幾個舉獵弓的,弓弦拉開的姿勢倒是很標準,可那弓臂上纏的皮條都脫了半邊。

  打頭的是個黑壯漢子,右手提著根狼牙短棒,做工粗糙。

  他上身精赤,一條破褲子用草繩系在腰上。胸口從左肩斜下來一道長疤,疤痕增生得厲害,跟一條趴在皮肉上的蜈蚣似的,老遠就能看清。

  這漢子一衝出窯口就扯開喉嚨罵。

  三個老兵拖著大柱已經翻過了第一道土坎,大柱被架著兩條胳膊跑得腳不沾地。

  二狗手抬起手,剛要下令接應,動作突然一頓。

  張春生已經弓著腰已經躥出了半個身位,看到他還沒下令,愣了愣。

  「師爺!」他低聲喊道。

  「等等!」二狗制止了他的動作,腦袋偏了偏。

  對面追得很兇。

  那黑壯漢子跑在最前頭,狼牙棒掄圓了,嘴裡衝著身後的人吼。

  「左邊那條溝堵上!別讓人跑了!老三你帶弟兄繞過去,從上頭截!」

  是羌語。

  收尾那聲從喉嚨深處往上翻的喉音,那個調子,他太熟悉了。

  二狗在靈州待了整整一年。

  白天處理公務用漢話,回了後宅就跟阿依學羌語。

  學了一年,做夢都能蹦出整句。

  駝城部那幫年輕後生還開玩笑說,不苟將軍除了長相不像羌人,別的已經跟族裡的二流子沒什麼分別了。

  所以這口羌語一入耳,他腦子裡繃的弦,一下子鬆了半拉。

  本以為是住在黃土坡里的是什麼悍民部落,沒想到竟然是羌人。

  他右臂高舉,手掌在夜色中猛然捏攏成拳。

  後方正欲拔刀見血的鐵林谷老兵們,一個個心頭一怔,動作停在了原地。

  軍令比命大。

  這手勢一出,刀不出鞘,血不離腔。

  二狗沒有多餘的動作,手掌鬆開,竟連腰間的佩刀都沒碰。大步流星,直奔前方亮起火把的土坎而去。

  身後的戰兵們全看懵了。

  張春生眼皮快速跳動兩下。他腦筋轉得極快,當即手腕一翻,打出戰術手語。十幾個弟兄沒有半句廢話,呼啦啦散開,呈偃月形陣列,跟在了二狗身後。

  土坎翻越處,大柱正被弟兄死拉硬拽著往下拖。三名漢子累得呼哧帶喘,靴底在黃土裡犁出兩條深槽。

  抬頭冷不防撞見二狗迎面走來。

  架人的漢子猛然剎住去勢。大柱一雙腳剛沾到地皮,兩邊沒了支撐點,一頭栽進了土坎底下的爛泥窪里,嘴裡啃了滿口黃土。

  「有追兵,將軍避讓!」

  左側那漢子粗著嗓子吼出聲,反手抽刀,身板一擰,將半個身位扎在二狗正前方準備迎敵。

  後方土坎高處,火光跳動,人影亂晃。

  「把刀收回去。丟人現眼。」

  二狗眼皮都沒抬,腳步不停。

  漢子當場愣住,刀刃抽出一半卡在鞘口,進退不是。

  他回過頭,正巧瞧見張春生等人壓上來。

  張春生下巴一揚,砸吧著嘴比劃了個收刀的手勢,意思是你他娘的照做就行。

  就這一錯神的功夫,二狗已經越過他們,單槍匹馬,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生生插在雙方陣列的最中間。

  高處,烏泱泱的追兵舉著火把翻過矮坡。

  打頭的黑壯漢子吼得震天響,手裡狼牙棒高舉過頭。他們是仗著人多勢眾,準備一口生吞了這幾個絆馬索里的倒霉蛋。

  一伙人滿臉殺氣衝過土坎往前一瞧,頓時沒聲了。

  前面一字排開全是一溜黑影,戰刃在側,就這麼直勾勾盯著他們。

  阿木古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將那根歪扭的狼牙棒橫在胸前,眼珠子定定地盯著這群陌生面孔。

  奶奶個腿,這盤算全砸鍋了。

  身為這支殘破部落的羌人頭目,他帶著底下幾百號老幼在關中討生活。西梁軍在周邊屠村刮地皮,他們被逼得連夜挪窩,縮進這寸草不生的黃土坡摳了幾口土窯。

  一個多時辰前,放哨的族人跑回來,說撞見一股漢人逃兵,把他抓了又放了。稀奇的是,這幫人手裡牽著幾十頭上了膘的活羊。

  大半個月靠啃草根吊命的族人,聽見「肥羊」兩個字,眼底泛了紅。幾個手癢的傢伙抄起兵器,嚷嚷著出去發筆橫財。

  阿木古連抽了幾記大嘴巴,將這幫漢子按在原處。

  同是遭亂世磋磨的苦命人,在這沒名沒姓的碎土塊上互相截殺,最後誰也落不著全屍。

  誰成想,外頭真有倒霉鬼絆了他們布下的夜繩。

  放哨的一核對行頭,正是那伙帶羊的漢軍。

  阿木古腦子轉了一圈。

  對方踩了坑,曉得這爛土溝藏了活口,總得折返撈人。與其坐冷板凳等麻煩上門,不如順勢做個口袋,把這伙散兵游勇套牢再細問。

  可眼下的場面,狠狠甩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幫救場的人,拔刀收刀的功夫極其利落。把個大活人從樹杈上解下撤走,極其麻溜,子母扣都沒困住人。

  火把松油滴落。

  光線照過去,對面人的底細透出了大半。

  滿頭滿臉黃土不假,外表也夠殘破。

  可十幾號人一字排開,手背青筋直冒,大拇指死死壓在刀鐔上。一腳前一腳後,擺出的是跨步劈斬的絕命架勢。

  這他媽是逃兵?

  明明是一群從屍山里滾出來的閻王。

  阿木古喉結蠕動,咽下一口乾澀的口水。

  早知如此,他甘願倒貼兩隻野兔把人恭送走,何苦招惹這等硬茬子,給族人招來橫禍。

  他剛要開口,對面的漢子先出了聲。

  「狗日的崽子!牛羊拉的腌臢物全塞你腦殼裡了是不是!」

  二狗破口大罵,

  「爺爺帶幾百號弟兄過路探溝,討口水喝。你這三兩步寬的爛泥坡子,配不配老子踩一腳還兩說!」

  二狗腳下一頓,單手叉腰,抬手指著阿木古。

  「敢在爺跟前呲牙?把你手裡那破木棒子扔了!再舉高半寸,信不信老子把你們這幫碎催的皮全扒下來當夜壺!」

  這一番髒話,罵得賊溜,連珠炮一樣兜頭蓋臉砸向對面。

  可身後擺開陣勢的弟兄們一個個全傻了眼。

  媽的,將軍這是在說什麼鳥語?

  怎麼嘰里呱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