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風陵渡口

  天光越發暗沉。

  到了底部的深溝路段,兩邊的崖壁全是經年雨水沖刷下來的豎槽,一條挨著一條。

  風從縫隙上頭倒灌進來,全是乾澀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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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前方的探路兵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

  二狗快步靠過去。

  這破地方生生劈成了兩半,一條往西,一條朝南。路口兩邊全是死氣沉沉的黃土包,光用肉眼根本辨不清哪條是死胡同,哪條有活路。

  「將軍,走哪邊?」探路兵問。

  二狗腦子裡那張被強記了幾百遍的地形破圖重新鋪開。南邊溝底向陽,地勢緩,多半有本地樵夫踩出來的野道,但容易暴露。西邊全是背陰的死角,土層更松,難走得很。

  「往西。」

  他沒有任何廢話,抬起右手朝側方一切。

  老兵們一言不發,拽緊手裡的羊繩,毫不遲疑地鑽進了西側那條深壑。

  ……

  與此同時,

  三百里外的風陵渡。

  晨光割破夜色,黃河水聲震耳欲聾。

  胡大勇靴底踩著結霜的硬土塊,大步跨上東岸高坡。大風颳著水汽撲面砸來。

  身後數千前鋒營弟兄披堅執銳,刀槍列陣。

  今日打的不是偷襲,一切擺在明面上。

  「林」字大帥旗、鐵林軍的黑底戰旗、霍州營的赤色營旗,悉數展了開來。

  隔著那渾濁翻滾的黃河水,對岸風陵渡的守軍早被驚動。

  粗糲的牛角號穿透水聲傳了過來,一長兩短。

  羯族人的警戒訊號。

  胡大勇從皮兜里掏出千里鏡,拉開鏡筒湊上前。

  對岸沙土灘涂的布置被拉到眼前。

  淺水區全是不規則排列的拒馬,削尖的木樁上纏了倒刺鐵蒺藜。兩座夯土堡壘隔著三四百步將渡口上岸通道卡得嚴嚴實實。土牆後頭,重型床弩的粗木弩臂斜指半空,箭頭全對著河面。

  戴著狼尾皮帽的羯兵正在調集起來,準備布防。

  胡大勇收起千里鏡,往腰帶上一別,偏頭啐了一口。

  「獨眼龍!」

  「在!」獨眼龍躥出隊列。

  「工兵營帶上,去下游兩里處搭浮橋。」


  獨眼龍嘿嘿一笑:「交給我,保准吵得對岸連合眼撒尿的功夫都沒有!」

  手一揮,幾百號人抄傢伙呼啦啦往下游撒丫子狂奔。

  「大棒槌!」

  大棒槌提著百斤重的斬馬重刀擠出人群。

  「幹啥?」

  「去正面灘頭找位置,把天雷弩架上,那玩意兒打得遠。」

  胡大勇盯著他,「憋住了!沒老子的將令,哪個敢擅自點火捻子,我抽了他的筋!」

  大棒槌悶著聲點頭,倒拖著重刀點人去了。

  兵馬調派妥當,胡大勇轉頭看向傳令兵。

  「就地紮營!」

  「給後軍發信號!」

  ……

  風陵渡西岸。土堡之上。

  羯族守將哈爾達站在堡牆垛口後面,眯著眼往東看。

  對岸的動靜太大了。

  旗號一片接一片地從地平線後冒出來,密得跟長了一片莊稼似的。鑼鼓聲隔著河面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拿拳頭在捶一面大鼓。

  下遊方向,有人在河灘上忙活。遠遠看去,一群螞蟻大小的人影扛著木料和繩索,在水邊來回跑動。

  搭浮橋。

  哈爾達不需要千里鏡也能判斷出來。

  他在風陵渡守了兩個月,每天最怕的事就是看見對岸有動靜。之前是零星的斥候在河邊晃悠,他還能睡個囫圇覺。今天這陣仗,一看就是來真的。

  「來了多少人?」

  他身邊的副將趴在垛口上使勁辨認。

  「旗號太多,數不清。少說兩萬往上。」

  兩萬。

  哈爾達的喉結動了動。他手裡總共四千人,分守兩座土堡,每堡兩千。對面來兩萬,五比一。

  他不怕。

  兩座土堡互為犄角,弩箭交叉射界覆蓋了整個灘頭。河面寬兩百多步,對方搭浮橋過來,從橋頭到岸邊這段距離足夠他的床弩射三輪。三輪弩箭下去,浮橋上能站住腳的人不會超過三成。

  他怕的是別的東西。

  鐵林谷的火器。

  那幫人手裡有一種能把城牆轟塌的鐵管子。轟隆一聲,煙塵漫天,一丈厚的夯土牆直接碎開。比大將軍炮厲害十倍。

  他這兩座土堡,牆厚不過四尺。

  要是對面拉來那種鐵管子,往這邊一轟——

  哈爾達不敢往下想。

  他沒親眼見過鐵林谷的火器開火,但石虎將軍此前發回來的軍報他看過。那封軍報的措辭,是哈爾達這輩子沒見石虎用過的。

  「不可硬接。」

  石虎什麼人?六十斤鐵椎掄的那個狠人,打了一輩子仗沒服過誰,軍報里從來都是「殲敵若干」、「賊潰散」這種硬話。

  就那麼個人,提到鐵林谷的火器,用了「不可硬接」四個字。

  哈爾達看著眼前的黃河。

  風陵渡這段水域,入了冬水位退了不少,河面收窄,連帶著兩岸灘涂都露了出來。他目測過好幾回,從東岸水線到西岸水線,滿打滿算不到兩里地。

  算上兩邊灘涂的縱深,東岸高坡到他這座土堡之間的實際距離,比這個遠不少。

  三里地?

  這個數字讓他稍微踏實了幾分。

  投石車扔的石頭,過不了河中間。大將軍炮也不行,鐵林谷那幫人的傢伙,也不可能飛四里地。

  「千夫長。」哈爾達喊了一聲。

  身邊的副將湊過來。

  「你算算,咱這堡牆離對面河灘那片高坡,多少步?」

  副將往東邊眯著眼看了一陣,咂嘴道:

  「一千兩百步到一千五百步之間。不好說,看他們把火器架在哪個位置。」

  「一千二百步。」

  哈爾達咂吧了一下嘴。

  他偏頭看了一眼垛口外的茫茫水汽。尋常床弩架在城牆上,撐死了也就釘出兩三百步。

  一千二百步,換做以前打硬仗,這位置閒得能直接擺桌喝茶。

  督戰隊連盾牌都不用舉,穩當得很。

  鐵林谷那幫傢伙的鐵管子能把人命收割到這種地尺?

  哈爾達不信。

  常識擺在這兒,威力越大的火器,身管越厚,也就越是死沉。要達到那種連拔數城的威力,怎麼著也得是個重達幾千斤的死鐵疙瘩。

  對岸要是把這鐵祖宗架在高坡上放炮,隔著一千多步的距離,只能落到河裡聽個撲騰。

  可對面這般架勢,到底拿的什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