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3章,三道防線

  華陰背靠華山,扼守關中平原東大門,是西梁王的咽喉要塞,大軍進退皆繫於此。

  西梁王在此地砸下重注。

  華陰城外,大軍依山勢硬生生辟出三座連營,互為依託配合。

  駐兵足足兩萬,清一色羯族本部精銳。

  坐鎮此地的主將,是羯族悍將石虎。

  此人在西梁軍中極具凶名,一柄六十斤重鐵椎砸碎過不知多少敵將的天靈蓋。

  照理推斷,這樣嗜血好戰的蠻將守在最前沿,當屬重攻不重守的類型。

  現實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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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座大營被修得透不過風。

  石虎從周邊強征了一萬多漢人民夫,日夜趕工,在營地外圍掘出三道兩丈寬的連環深壕。溝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樁和鐵蒺藜,壕溝後方是一層接一層的厚實夯土牆,土牆後頭架著數百架重型床弩。

  巡視營防時,隊伍里有個羯族千夫長發了幾句牢騷。嘟囔著咱們羯族鐵騎的威風全讓這蓋烏龜殼的做派丟盡了,倒不如直接策馬出擊,在野地踏平漢人步兵。

  話剛脫口,石虎一巴掌直接抽了過去。

  千夫長連人帶鐵盔栽進泥地里,半個臉頰當場腫了一大塊。

  石虎揪住他的皮甲領口把人提半空,指著東邊黃河方向破口大罵。

  「出去野戰?」

  「你長了幾個腦袋夠去填那幫活閻王的火器!老子在晉地被那些黑鐵管子打廢了多少弟兄?兩百步開外,雙層重甲加上戰馬骨頭一塊兒給打成肉泥!你拿血肉之軀去沖陣?吃飽了撐的嫌死得太平靜?」

  千夫長捂著臉拼命求饒。

  石虎將他推擲在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傳老子的死命令,華陰連營只守不攻。沒有老子的命令,誰敢私自拔營出戰,按通敵論處,就地梟首!」

  以往的暴戾,全縮進了龜殼裡。

  那段與鐵林谷交戰的經歷刻在他骨頭縫裡,只要聽見營外打雷,都能回想起震天響的轟鳴。

  鐵林谷的戰法壓根不管任何兵書套路,只憑極其蠻橫的火器殺傷力平推。

  借山勢險要,憑龜殼工事,死啃乾糧硬熬過這個冬天。這是石虎能拿出的唯一保命對策。

  只要林川的兵馬推不過華陰,西梁王在長安的龍椅就能踏踏實實多坐幾天。

  但石虎不知道的是,西梁王壓根沒指望華陰能撐到最後。

  在他眼裡,石虎這兩萬精銳和三座連營,不過是一塊丟出去拖延時間的肉。

  要命的殺招,藏在渭水南岸。

  ……

  渭水南岸。

  貼著長安城的城郭,是西梁王親自坐鎮的第三道防線。

  前兩道防線,一道交給渡口,一道交給石虎。

  到了這第三道,他誰也不放心,只信自己。

  他在渭水南岸的布防方式,跟前兩道截然不同。

  風陵渡靠的是封鎖水面,華陰靠的是依山築堡。到了長安腳下,既沒有天險可借,也沒有渡口可鎖。整個渭水南岸,就是一馬平川的關中腹地,無遮無攔。

  按照漢人兵法,這種地形該修縱深工事,挖壕立牆,層層遲滯敵軍推進。

  西梁王在大乾朝廷做了幾十年藩王,兵書戰策翻爛了好幾本,這些套路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沒有這麼幹。

  修牆有什麼用?

  面對一個能把他最依仗的羯族厚鎧重騎都能打爛的對手,牆修得越結實,扎得越密集,死得也越乾淨。

  所以,他針對性的設計了新的防線策略。

  他把渭水南岸到長安北郭之間這不到十里的縱深,劃成了十幾個不規則的區塊。每個區塊駐紮三千到五千不等的騎兵,不設固定營盤,不修任何永久工事。

  每隔十天,就換個地方重新紮營盤。

  遊牧民族的老本行,被他搬到了關中平原上。

  五萬兵馬散在這十里縱深里,就像一把沙子撒進了水田。

  「這麼一來,他們的炮往哪兒打?」

  西梁王對著輿圖上那片被他塗成碎點的區域,問親衛統領石達。

  石達想了想:「打不准。」

  「打不准就對了。」

  西梁王抬起眼皮,看了石達一眼。

  那個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東西,讓石達心裡咯噔了一下。

  「不過光靠騎兵散出去還不夠。林川那幫人打仗有一套規矩——先用火器遠距離把你轟散架,等陣腳一亂再用步騎絞殺。光散開沒用,他照樣能一塊一塊吃。」

  「得加一樣東西,讓他不敢轟。」

  石達愣了一下。

  不敢轟?

  林川手握那種能把城牆炸開的火器,天底下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不敢開火?

  答案很快揭曉。

  第二天,石達奉命去渭水南岸第四營巡查布防,剛騎馬拐過一片荒草坡,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臭味。

  他勒住馬。

  坡下的窪地里,黑壓壓一片人影。

  幾百號漢人被扒得只剩單衣,蹲坐在泥地上,手腳之間串著長長的鐵鏈。

  鏈條從這個人的腳踝穿到那個人的手腕,再穿到下一個人的脖頸,一串接一串,像晾曬的鹹魚被繩子穿在一塊。

  有人在發抖,寒風灌進單衣,整個人縮成一團。

  有人眼神已經空了,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念叨什麼。

  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拼命拽著手上的鐵鏈想站起來,被旁邊的看守一腳踹倒,鐵鏈嘩啦啦帶著一串人往前趔趄。

  石達看見那些鐵鏈的盡頭釘在地面的鐵樁上。

  鐵樁的位置剛好在羯族騎兵駐紮區域的最外圍,面朝東邊,面朝林川大軍可能推進過來的方向。

  人牆。

  活人做的牆。

  每個區塊配五百到一千人,不給武器,不給甲冑,每天只發一碗稀粥吊命。

  他們的作用,就是擋在羯族兵的前面。

  石達騎在馬上,看了很久,才把目光挪開。

  回到帥帳復命時,西梁王正用刀尖挑著烤肉往嘴裡送。油脂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他膝蓋上鋪著的一張羊皮上。

  「都安排下去了?」

  「安排了。十一個營地,共計七千餘人。」

  「不夠。」西梁王嚼著肉,「再從苦力營調五千。」

  石達沒有立刻應聲。

  西梁王抬了抬眼皮。

  「怎麼,心軟了?」

  「屬下不敢。」

  石達抱拳,「只是……萬一林川不吃這一套呢?」

  「他必須吃。」

  西梁王用刀尖把最後一塊肉挑起來,送進嘴裡嚼了幾下。

  「林川打著'為民'的旗號起家,手底下那幫兵將里十個有八個是從各地活不下去的漢人里招上來的。這些被綁在前面的,就是他們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

  「他要是看到漢人,還敢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