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
林川率部抵達解州。
消息是從城北的哨卡傳開的。
先是守卡的兵往城門方向跑,接著是守城的兵開始喊,然后街面上有人跑了起來,邊跑邊喊。
喊什麼的都有,「來了來了」「國公爺到了」「快出去看」,亂成一鍋粥。坊市口賣豆腐的老趙頭正切著一板豆腐,刀剛落下去,聽見動靜,手一抖,豆腐切碎了。他罵了一聲,撂下刀,擦擦手就往城門口跑。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
鋪子關了門,攤子沒人收,連巷子裡曬鹹菜的大娘都顛著腳往外擠。也不是誰組織的,就是人傳人。張三告訴李四,李四拽上王五,王五出門的時候順手敲了隔壁老陳家的窗戶。
解州城門口,黑壓壓站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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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些解州百姓,其實大多數都搞不太明白狀況。
前陣子城裡突然冒出幾千號外地人,又是搭棚子又是挖地基,然後又是成千上萬的人陸續抵達,鹽場那邊也開始有了動靜,停了大半年的鹵池子居然重新灌上了水。
這兩天更是拖家帶口的人來人往,馬車牛車驢車排成長龍,小孩子坐在車板上啃餅子,婦人們裹著棉襖東張西望。
幹什麼的?沒人說得清。
問城門口的兵,直接笑呵呵解釋:
「這都是國公爺的人。」
國公爺是誰?
「護國公林川,你不知道?」
知道個屁。
解州這地方只聽過西梁王,沒聽過護國公。
如今地皮被西梁王的人颳了一層,城裡的青壯婦孺死了跑了被抓走了大半,留下來的都是跑不動的老弱。消息閉塞,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能知道今天吃什麼就不錯了。
有個賣餛飩的老漢倒是打聽過,問解州收拾鹽場的管事。
管事蹲在鹵池邊上拿鐵鍬挖淤泥,頭也不抬:
「國公爺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
老漢撇撇嘴,心說好人多了,沒一個管過他的死活。
百姓就是這樣。他們腦子裡裝的東西很簡單——今年的鹽池子能不能開,明年的地租會不會漲,入冬之前柴火夠不夠燒。至於什麼護國公、天下大勢、南征北戰,那是茶館裡說書先生的生意,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
可人就是這樣。熱鬧的地方有人去,不去就虧了。萬一國公爺長著三頭六臂呢?
然後他們看見了。
隊伍從北門進城的時候,歡呼聲炸了起來,清一色的騎兵,高頭大馬,甲冑上灰撲撲的,看不出原色,但人精神。一個個腰杆子挺得筆直。坐在馬背上的那股勁頭,讓路邊幾個當過兵的老漢倒吸了一口涼氣。
隊伍綿延出去老遠,從北門一直排到城外的山道上,望不到頭。
街兩邊站滿了人。先來的那批鐵林谷的人最先炸了窩,扯著嗓子喊,有叫名字的,有揮手的,有婦人踮著腳尖在人群里拼命找自家漢子的。
一個壯婦突然尖聲叫了起來:「二牛!我看見二牛了!」
旁邊的人趕緊拉住她:「別沖別沖,隊伍還在走呢!」
壯婦哪管這些,扯著嗓門就喊:「二牛!二牛你個挨千刀的!老娘在這兒!」
隊伍里一個黑臉漢子的脖子猛地轉了過來,眼眶當場就紅了。不過軍紀在身,不能亂了隊形,只把腰杆子又挺高了兩分。
他旁邊的弟兄拿胳膊肘拱了他一下:「看見你婆娘了?」
黑臉漢子狠狠吸了下鼻子:「嗯。」
「長得夠壯啊。」
「滾。」
這一幕在長街上到處都是。
有找到人的喜極而泣,有沒找到人的拼命往前擠,還有幾個老兵趁著隊列鬆散的空當,朝街邊認識的人擠眉弄眼,被一巴掌拍回來。
解州本地的百姓看著這些,神情複雜。
他們不認識這些人,也不關心什麼國公爺不國公爺。
這兩年被折騰怕了,誰來了都一樣,換個人收稅罷了。
但有個東西,騙不了人。
那些從鐵林谷來的婦人和老人,臉上的氣色跟解州本地人不一樣。
解州人臉上帶著菜色,眼神里是活一天算一天的麻木。
鐵林谷來的人不是。
哪怕趕了十幾天的路,灰頭土臉的,可那股子精神氣藏不住。
解州人沒見過這種場面。
世間的悲喜,從來不相通。
這些鐵林谷的人歡天喜地地跟親人團聚,解州的街坊們站在邊上,看的是別人家的熱鬧。
沒人告訴他們,幾年前,鐵林谷剛建起來的時候,收留的人跟他們一模一樣。
甚至還不如他們。
那些現在騎在高頭大馬上、腰板挺得筆直的戰兵,有不少人當年拖家帶口地逃荒逃難,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那些臉色紅潤的婦人,有的曾經把自己僅有的口糧省下來餵孩子,自己餓到站不起來。
只是後來,有個人把他們撿了起來。
給了他們一口飯,給了他們一塊地,給了他們一個可以叫「家」的地方。然後帶著他們的男人去打仗,一點點打出了一片天。
解州的百姓不知道這些。
他們只知道又換了一撥人來收稅。
但有些變化,已經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開始了。
城北的鹽場重新開了工。鹵池子清了淤,新灌的鹽水在太陽底下泛著白光。城東那片被燒毀的民房,已經有人在丈量地基,說是要重新蓋。城門口貼了告示,說解州要招工,修路、挖渠、建工坊,管飯,給工錢。
老漢沒去看告示。他不識字。
倒是隔壁巷子裡那個寡婦,背著孩子去城門口站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跟人說,告示上寫著,招工的人管兩頓飯,一天給二十文錢,干滿一個月還多發兩斗糧。
「真的假的?」老漢問。
寡婦說:「上頭蓋了大印。騙人還蓋印?」
「蓋了印就不騙人了?」老漢嗤了一聲,「前頭那個姓趙的守將,蓋的印還少?征糧的時候蓋一回,拉壯丁的時候又蓋一回。」
寡婦沒再說話,抱著孩子回去了。
老漢收了攤子,挑著擔子往家走。
經過城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告示旁邊站著兩個鐵林谷的人,穿著短褐,正拿炭筆在一塊木板上記名字。面前排了七八個解州百姓,縮手縮腳地站著,問一句答一句。
一個破衣爛衫的傢伙排在最前頭,問那個記名字的人:「真管飯?」
「管。高粱飯,頓頓管飽。」
「那工錢呢?」
「月底結。不拖。鐵林谷的規矩,拖一天,管事的自己掏腰包補。」
那人半信半疑,回頭看了看身後排隊的人,又轉回來,把名字報了。
老漢挑著擔子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他又站住了。
站了一會兒,放下擔子,轉身往回走。
他沒去排隊。他蹲在告示旁邊的牆根底下,支著耳朵聽了一炷香的工夫。聽那兩個鐵林谷的人跟排隊的百姓一問一答,聽他們說工錢怎麼算、飯食怎麼配、受了傷怎麼賠。
聽完了,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挑起擔子,慢慢往家走。
這回沒再停。
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衝著隔壁寡婦家的窗戶喊了一嗓子:「嫂子,明天那個招工的地方,替我也報個名。」
窗戶裡頭沒吱聲。過了兩息,寡婦的腦袋探出來,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老漢挑著空擔子拐進巷子,腳步比來時快了那麼一點。
他不知道什麼護國公,不知道什麼鐵林谷。
他只聽見了一句話——頓頓管飽。
這就夠了。
解州的齒輪開始轉動。
日子會慢慢變好的。鹽場會重新出鹽,荒地會重新長糧食,空了的鋪面會重新開張。歡聲笑語會綻放在人們的臉上。
這些事情不會很快發生。
但一定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