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治心立信

  「他們順從你,但在替你當差辦事的時候,會慢慢把他們的人塞進來,把他們的規矩混進來。新政要分田,他們起鬨喊好,轉頭把誰都種不活的鹽鹼地、石頭坡劃拉出來交差,自家的肥田捂得嚴嚴實實,隻字不提。你要改稅,他們更支持了,印發降稅告示比誰都快,一轉臉,逢年過節巧立名目,把免掉的錢換個『腳糧』『耗羨』的名頭,全壓回租戶腦袋上。」

  劉文清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冷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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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不信?隨這幫人折騰下去,給他們三年,頂多五年。國公爺千辛萬苦立的規矩,會變成他們搜刮民脂民膏的新套路。老百姓挨了刀,還得記在鐵林谷的帳上。」

  沈硯覺得喉管有些發乾。

  他在汾州這幾個月,案頭堆著查不清的糊塗帳,底下鄉縣的主簿推三阻四,這些歪風邪氣全被面前這老頭一句點破。

  真不愧是劉倔驢,說話一針見血。

  「劉老。」沈硯換了稱呼,「若是照這般由著他們,最後會是個什麼局面?」

  「能有什麼局面?」

  劉文清扯起袖子擦了下嘴,「前朝留的爛瘡重新發炎化膿。到那時候,國公爺在百姓口中,當不成救世的明主,倒要成了篡漢的王莽。」

  沈硯呼吸一滯。

  王莽改制,天下大亂,最後身死國滅。

  這話也太大頭了,換個人說的話,恐怕得掉腦袋。

  「劉老,您把病根挑得這麼透,袖子裡總該揣著藥方。您覺得,這局怎麼破?」

  劉文清沒急著接話。

  老頭端起那隻豁口的粗瓷碗,手腕轉了兩圈,把碗底渾濁的茶根攪和勻,一仰脖,連水帶茶葉末子咕咚吞進肚子。

  「《管子》里有句話,信者,天下之大寶也。」劉文清砸吧了一下嘴裡的澀味,「破局的法子滿打滿算就十個字。」

  「願聞其詳。」

  「治吏先治心,治心先立信。」

  沈硯怔在原地,若有所思。

  「咱們先論治心。」

  劉文清沾了殘茶的手指在木桌上劃了一道長長水痕,「底下這幫地頭蛇,敢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是不怕死?非也。他們是不信邪,骨子裡存著僥倖。認定法不責眾,認定咱們外頭來的泥腿子玩不轉地方上的人情世故。」

  「你沈大人在汾州辦了幾個猾吏,好辦是好辦,力度不夠。要挑那幾個跳得最高、背地裡最歡的,拉到刑場。該掉腦袋的絕不流放,該抄家的絕不只罰銀子。辦他個家破人亡,順藤摸瓜連根拔起。」

  「怎麼讓底下人知道新政不是兒戲?拿最硬的脖子來試刀就是了。斷他們偷雞摸狗的僥倖,這叫治心。」

  沈硯皺著眉頭,琢磨了片刻,搖搖頭:

  「可光殺人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面服心不服,轉頭弄的花樣更隱蔽。」

  「對啊。」劉文清拍了一下大腿,聲音拔高三分,「所以得立信。這信不是給當官的,是給老百姓的。」

  「對百姓,就是讓他們實打實撈到好處。」

  劉文清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你在津源幹過,套路比我明白。修橋鋪路、開挖水渠,讓你解州的鹽池子重新往外冒白花花的鹽。建大工坊,讓流民有活干,到了冬天不至於凍斃在街頭。」

  「升斗小民認什麼?認他們手裡捧的熱粥,認自家新分的地。碗裡滿了,他們就認你沈主事,認鐵林谷的規矩。到時候,底下的胥吏豪紳想變著法子多收一升租子,不用你去查,百姓手裡的鋤頭和扁擔先不答應。」

  「民心成了鐵板一塊,那幫泥鰍再去哪鑽空子?」

  一番話落地,沈硯長吐出一口濁氣,堵在胸底多日的淤結散了個乾淨。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規規矩矩給劉文清作了個大揖:「劉老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快免了這套虛詞。」

  劉文清連連擺手,「說得再熱鬧,還得看手底下見不見真章。你兩州主理,攤子鋪得太大,一步踏空就是個連環爛泥潭。雷霆手段鎮官吏,真金白銀惠百姓,這兩條腿得同時往前邁。」

  說罷,老頭偏過頭,瞅向府衙外面的長街。

  秋後的陽光斜斜打進門檻,飛塵在光柱里翻個不停。

  「再說了。老夫跟你掰扯半天,不過是戰前熱熱身。你這解州的地方官,真想看怎麼把各路牛鬼蛇神收拾得服服帖帖……」

  劉文清慢悠悠站起來,雙手拍打著下擺的褶皺,壓低嗓音,「等著吧。那位專治不服的活閻王馬上進城了。到時候你支起眼睛好好學。」

  沈硯先是沒反應過來,隨即腦子裡猛然蹦出那道永遠挺拔的身影。

  國公爺林川,要到了。

  「沈大人,放寬心。」

  老頭笑了起來,「公爺的規矩你該懂,他從來不看虛文章。解州百廢待興是實情,你遇到的困境,更是各州都面對的實情。你把難處鋪開,把要事缺的口子講明,比什麼大吉大漲的敷衍話都管用。」

  沈硯點點頭:「話雖如此。可在座幾十號人,哪個不盼著在公爺面前博個彩頭?偏我這解州數據最難看。」

  「各人有各人的差事。」

  劉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公爺把大軍拉到解州,肯定是要做文章的。你能早一步把這前沿的亂麻理出頭緒,這就是天大的首尾。爭虛名沒用。」

  ……

  另一邊廂房,秦明德的房間門檻快被踏平了。

  來拜碼頭的、套近乎的、請教問題的,從天亮就沒斷過。

  誰不知道秦明德是國公爺的老丈人?

  雖說秦明德這人一貫不搞特殊,可人嘛,有些事心裡門兒清。跟老丈人處好關係,總不會是壞事。

  秦明德端著茶杯,把第三撥來「匯報工作」的人送走,關上門,長長吐了口氣。

  「老爺,喝口水歇歇吧。」

  隨行的秦家管事遞上一碗熱茶。

  秦明德喝了一口,走到桌前,把自己帶來的述職文冊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青州的數據擺在這裡,墾區面積、工坊產出、商路貨運量、技院結業人數、稅銀總額,樁樁件件碾壓其餘州縣。

  這是他一年來的心血,也是整個青州上下數千名官吏和數十萬百姓拼出來的成績。

  數字漂亮,他心裡有底。

  但有底歸有底,該緊張還是緊張。

  別人不知道他秦明德是什麼路數,他自己一清二楚。當年在清平縣當縣令的時候,自己是個什麼叼樣?若不是女兒嫁了林川,若不是這個女婿一路把他從爛泥里拽出來,他秦明德這輩子的頂頭,也就是個縣太爺。

  他不是那種會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的人。

  青州能有今天,靠的是女婿定的方向、鐵林谷的技術支撐、還有底下那幫拼命幹活的官吏和百姓。他秦明德做的事情說穿了就一件——把女婿交代的事一件件落實,不打折扣,不拖泥帶水。

  這事聽著簡單,做起來不簡單。

  多少人嘴上說支持,背地裡陽奉陰違?多少人前腳領了新政的好處,後腳就想著打擦邊球?

  秦明德治這些人,靠的不是手腕,是一股子較真勁兒。你敢糊弄,老子就敢查。查實了,該撤撤,該罰罰。

  青州上下被他整治了兩年,風氣硬是正了過來。

  這些事,他不會拿出來說。

  但述職冊子上的數字,每一個都站得住。

  他翻到最後一頁,提筆添了一行字:「技院明年擬增設格物科與算學科,請公爺定奪。」

  擱下筆,秦明德把冊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管事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

  「老爺,您這做派,比考科舉還用心。」

  秦明德瞪了他一眼:「科舉考的是虛文章,這個考的是真本事。能一樣嗎?」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腰腿,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進進出出的官吏們還在忙,有人在對帳,有人在整理文書,有人站在廊下壓著嗓門爭論明年的預算分配。

  熱鬧。

  他秦明德別的本事沒有,支持女婿這件事,必須排第一。

  過去是,現在是,往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