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州官聚首

  張家嫂子本來還滿臉帶笑。

  聽見半截自家漢子的名字,沒哭沒喊,膝蓋先軟下去,人便順著旁邊人的袖口往地上出溜。

  幾個相熟的婦人搭把手,連拽帶拖把她架到土台階上。

  沒人出聲勸。

  勸什麼?講你家男人死得光榮?講國公爺會記著他?

  這種當口說這種話,有什麼用?

  幾位老婦圍上去,有伸手順背的,有掏出粗布帕子塞進她手裡的,只在一旁陪著落幾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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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斗小民,活著圖什麼?不就圖個家庭安穩。

  鍋里有熱湯,炕頭有男人,半大孩子能滿地折騰跑跳,足夠了。天塌下來靠國公爺頂著,打天下守江山是上面的事,她們只要活著的丈夫。

  可頂樑柱倒了,這些女人也不會尋死覓活。

  家裡還得揭鍋。

  兩三個孩子張著嘴等飯吃。

  好在鐵林谷規矩死硬,前線戰死,撫恤銀子發得利索,孤兒寡婦更是重點照料。

  痛歸痛。

  當年逃荒路上,偏遠村落里,各類死局早經過無數次。

  餓死病死,刀口下翻滾過的也不在少數。

  眼淚當年早熬幹了。

  嚎過兩場,婦人洗淨臉,回去生火做飯、納鞋底。

  隔天一早,天不亮便紅腫著眼鑽進織布坊,手底下的木梭子飛得比平時還快。

  世道教過她們,活人還得低著頭把剩下的爛泥路蹚完。

  這回接到消息說公爺要回解州駐紮,谷裡頭炸了鍋。

  不用動員,報名跟隊南下的人把校場都擠滿了。陳遠山出面做了安排,按戰功高低、分離時間長短排了個先後。第一批能走的有三千多人,剩下的後續再分批送。

  走的那天,鐵林谷南門外頭排了二里地的隊伍,送行的比走的還多。

  老人們站在路邊,一個勁兒地往車上塞乾糧。

  有個老太太追著自家兒媳婦的驢車跑了好幾十步,硬是把一罐醃菜遞上去,嘴裡喊著「給虎子他爹留著,他愛吃這個」。

  ……

  到了解州,氣氛熱烈了起來。

  不過熱鬧歸熱鬧,王貴生心裡裝的根本不是這些瑣細。

  棉襖袖子一擼,他直接下令卸車。

  第一件事,開箱。

  大車上的鐵箱子被戰兵哼哧哼哧抬下來,在空地上一字排開。打開鎖,露出裡頭嚴嚴實實裹著油布的物件。

  清點的工作,王貴生直接親自上手。槍管、槍托、藥室組件、彈藥箱。他半蹲在箱子前,件件核對數目,遇到槍機邊緣還要用大拇指去刮一刮,查驗有沒有劃痕磕碰。

  旁邊跟著的徒弟拿著冊子打勾,握筆的手腕都酸了,也不敢吱聲。整整三個時辰過完,最後一件組件入檔,無一差錯。

  所有從鐵林谷帶來的新式火槍完好無損。

  王貴生一屁股坐在黃土地上,長出了一口濁氣。他扯過腰間掛著的羊皮水囊,仰頭猛灌了半壺涼水。

  冷水順著喉嚨往下砸,強行壓住了這一路提心弔膽的燥火。

  「王主事,先吃兩口吧。」

  年輕匠人端著個大粗瓷碗走近。裡頭盛著高粱飯,上頭疊著兩片鹹菜疙瘩,「飯早就涼透了。」

  「擱那兒。」

  王貴生擺了下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水珠,「去問沒有,公爺的隊伍走到哪了?」

  「才找探馬問過。說是已經過了太行山,明天准到。」

  明天。

  滿打滿算還有半天功夫。

  王貴生腦子裡轉得飛快。半天時間,試射場地得圈出來丈量好距離,彈藥庫得挖好做好防潮。公爺一到解州,翻身下馬就能摸槍,拔出槍就能上靶。

  新火器定型投產的事,容不得拖沓。

  他站起來,拍掉屁股和褲腿上的干土,轉過身打量解州這片地界。

  解州是個要命的好地方。背靠中條山這堵大屏風,南邊扼死黃河渡口,東頭連著太行山的兵道。往西去,門面開闊,直指關中平原。

  王貴生沒翻過兵書《戰國策》,講不出龍盤虎踞。但在他眼裡,這個地形就是個天然的加料爐膛。

  公爺調重兵扎在這裡,擺明了不光是為了在這群戰兵身上練兵。

  在鐵林谷跟了林川那麼久,王貴生每天聽那些參謀扯皮,耳朵都磨出繭子了,總歸能琢磨出門道。

  公爺這是要把解州硬生生砸成第二個青州。

  青州雖好,是老底子,偏偏太靠北。隔著中條山脈,往南往前線送兵器糧草,路上人吃馬嚼耗費巨大。

  要啃關中那塊硬骨頭,必須有落腳的跳板。

  解州就是這個跳板。

  修大路,建軍械倉,設隨軍修械坊。

  幾萬人往這兒一壓,把底子打瓷實,便等於把關中的大門撬開了一道極大的縫。

  再往後,鐵林谷里造出來的火藥、水泥、那些尚未見血的利器,就能順著解州這條管道,源源不斷地往關中填去。

  天下大勢,王貴生弄不明白。

  他只認一個死理,跟著公爺走就對了。選解州,就有非選不可的硬道理。造好刀槍,備足彈藥,管保公爺要殺人的當口手裡有最硬的傢伙,這就夠了。

  飯不吃了。

  王貴生把水囊塞回腰帶。

  「都別閒著,拿傢伙事!」

  他朝那群剛坐下準備歇腳的匠人招手,扯著嗓門喊,「跟我去東邊那個坡。彈藥庫得挖在背風處,離主營地遠點。磨蹭的今晚沒肉吃。」

  匠人們剛落下的屁股又抬了起來,撈起鐵鍬和鎬頭,跟在王貴生後頭往東坡趕去。

  ……

  解州府衙。

  秋後的涼風擋不住院裡的熱鬧。

  青州主事秦明德、孝州主事劉文清、汾州主事兼解州主事沈硯、霍州主事徐文……大大小小几十號州縣主事,兩日內全扎堆到了這裡。

  給國公爺接風洗塵,只是檯面上的說辭。

  這次國公爺林川返回晉地,特意召集大家來解州,明擺著是年終大考。

  交出一份漂亮的帳簿,往後要在國公爺那討要工坊配額、物資調撥,底氣才能足。

  這些官爺碰了頭,客套話寒暄三兩句,便開始旁敲側擊互相探底。

  偏廳靠窗的位置,光線亮堂。

  劉文清占了張老木桌,鋪開隨身帶的厚重冊子。算盤擱在一邊,手指捏著硬毫筆,在一行行蠅頭小楷間遊走核對。

  這老頭在孝州紮根數十年,早被風沙磨出了最務實的性子。

  最近這兩年,託了鐵林谷勘探隊的福,孝州連開了幾處新礦脈。加上修水渠、墾荒地、拓寬商道,這幾套組合拳打下來,他手裡的數據紮實得很。

  旁邊老藤椅拉開一陣刺耳的動靜。

  沈硯端著碗茶坐了下來,屁股剛挨上椅面,眼珠子就黏在了劉文清手底下那本冊子上。

  冊子翻開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行距齊整,帳目分明。

  光看那排版的功夫,就知道孝州的底子打得有多紮實。

  沈硯掃了兩行,心頭一愣。

  孝州今年秋糧的入庫數,比他汾州和解州加起來還多出一截。

  他把茶碗擱到桌角,正了正身子。

  「劉大人,下官有個困惑,想跟您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