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7章,山野相逢

  回來了。

  風雷認出了大地的味道。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霸王跟著林川出生入死好幾年,鼻子比獵犬都靈。還隔著兩道山樑,它就開始躁了,耳朵豎得筆直,鼻孔翕動,腦袋昂起來,四蹄的頻率驟然拔高一截。

  不用拉韁繩,它撒開蹄子就朝山樑方向沖。

  林川隨它去了。

  王屋山的輪廓,從天際線里一寸一寸擠出來。

  先是山脊上那條鋸齒般的稜線,再是山腰間裸露的灰褐色岩壁。

  空氣里有松脂和霜土的氣息,冷冽、粗糲,跟江南那種潮乎乎的霉氣截然不同。

  身後,數千騎兵綿延成一條長線,順著山谷的走勢蜿蜒鋪開。甲冑上的塵土厚得看不出本色,可精氣神還在。

  從西北到江南,打到山東,再從山東折回來,連軸轉了近一年。

  出去時四千一,回來三千七。

  那些沒能跟到這裡的弟兄,名字都刻在了林川腦子裡。

  鋼鐵,已經煉出來了。

  胡大勇策馬跟在側翼,扭頭朝後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跟上!回家了!」

  隊伍里不知道是誰先「嗷」了一聲,狼嚎一般。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地炸開來。有人喊「回家了」,有人喊「老子要喝酒」,還有人扯著嗓子喊了個女人名字,被旁邊的弟兄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騎兵們夾緊馬腹,戰馬嘶鳴應和,整支隊伍驟然提速,翻過山樑。

  面對著王屋與太行,憑的是一身肝膽。

  風灌進領口,颳得臉生疼。林川眯著眼,目光掃過山腳下的曠野,越過前方層疊的丘陵。

  翻過又一道山樑,他的視線釘住了。

  山巒的高處,一片枯黃的草坡之間,立著一人一馬。

  白馬。白袍。

  隔著千步的距離,那抹白色在蒼茫的山野里太扎眼了,扎眼到根本不需要辨認。

  林川握韁繩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有胸口燃燒的火。

  就一瞬。他鬆開了韁繩。

  風雷猛地再度加速,四蹄交替間帶起陣陣被踏碎的枯草,泥土的腥氣隨風翻卷。這畜生平時野性難馴,今日認路的本事倒是發揮到了極致,一鼓作氣直朝那座山巒衝過去。

  胡大勇張了張嘴,剛想喊「公爺你往哪去」,一抬頭瞧見坡上那個白色的身影,話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勒住馬,朝身後擺了擺手。

  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幾個將官們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撥轉馬頭。

  「歇腳!原地歇腳!」

  「公爺呢?」

  「公爺有事。」

  「什麼事?」

  胡大勇瞪了那個漢子一眼:「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叫你歇就歇!」

  那漢子縮了縮脖子,偷偷往坡上看了一眼。白馬,白袍,還有一匹正往上沖的黑馬。

  「哦——」他拖長了音,咧開嘴。

  旁邊的老兵一肘子懟過來:「笑什麼笑?過來餵馬。」

  ……

  阿茹看見了那道影子,心頭狠狠一顫。

  那個騎在馬背上的人,哪怕隔著千步遠,哪怕縮成一個黑點,她也不會認錯。世上沒有第二個人騎馬是那個姿勢,腰背挺得筆直,韁繩只握半截,整個人跟馬長在一塊兒。

  她站在山頂,白馬在身側低頭啃草,寒風把她的袍角掀得老高。

  一年了。

  從雷霆灣等到解州,從解州又騎了一天一夜的馬趕到這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非要跑到這裡來等。她知道他很快就到解州,她偏不在解州等。她怕人多,怕那些繁文縟節的迎接禮儀耽擱時間,怕自己站在一堆人中間,只能遠遠看他一眼。

  她要第一個見到他。

  誰也不許排在她前面。

  白馬忽然抬起頭,耳朵轉了兩下,朝著山下打了個響鼻。

  它也認出了風雷。

  阿茹一把抓住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太急,大腿內側磕在馬鞍邊沿上,疼得她呲了一下牙。

  顧不上了。她雙腿一夾,白馬躥了出去。

  山坡的枯草被馬蹄踏得簌簌作響,碎土飛濺。坡度不小,白馬的蹄子在地上打了兩下滑,阿茹身子往前一栽,單手揪住馬鬃穩住,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硬是沒減速。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

  山下,林川攥緊了韁繩。

  風雷不用人催。這畜生認出了坡上的白馬,認出了白馬背上的人,四蹄交替間枯草翻飛,泥土的腥氣隨風翻卷。

  她在往下沖。

  他在往上沖。

  兩條線在山坡上拉近。

  風灌滿了兩個人的衣袍,白的和黑的,在蒼茫的天地之間交錯逼近。

  三百步。

  她看見他了。輪廓,身形,坐在馬背上微微前傾的姿態。

  兩百步。

  他看清楚了她的樣子。白袍在風裡翻卷,辮子散了一半,碎發打在臉上。

  一百步。

  阿茹鼻子一酸,練了半天的表情管理徹底崩盤。

  五十步。

  阿茹鬆開了韁繩。

  白馬還在跑,她整個人已經從馬背上站了起來。雙腳踩在馬鐙上,身子前傾,白袍被風兜滿,在身後鼓起來。

  這個動作,騎術差一點的人根本做不出來。馬在跑,人站在馬鐙上,重心全靠兩條腿和一股子蠻勁撐著。稍有偏差就是人仰馬翻。

  可她顧不上了。

  什麼大汗體面,什麼草原規矩,什麼公主的眼淚比黃金還重——

  去他娘的。

  林川看見她這個動作,眼皮跳了一下。

  這丫頭……

  他來不及多想。風雷和白馬幾乎同時減速,阿茹腳尖猛蹬馬鐙,整個人騰空而起,朝他撲了過來。

  一百多斤的身體。

  帶著近一年的想念,帶著兩天兩夜沒合眼的瘋勁,帶著草原女人不管不顧的那股狠勁,結結實實砸進了他懷裡。

  林川右臂一張,接住了她。

  衝力把他整個人往後頂,後腰撞上馬鞍後橋,悶哼一聲。風雷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壓得前蹄一個趔趄,嘶鳴著原地轉了半圈,差點把兩個人一塊兒甩下去。

  林川一手攬著阿茹,一手死死扣住韁繩,牙關咬緊,把重心穩住。風雷前蹄刨了兩下地,晃了又晃,總算站定。

  白馬在三步外停下來,歪著頭看這兩個人類,鼻孔噴出一團白氣,表情有些愣。

  阿茹整個人掛在林川身上。

  雙臂箍著他脖子,臉埋在他肩窩裡,不說話,不動彈。力氣大得林川覺得脖子快要斷了。她的手指攥著他後背的甲衣,攥得死緊,渾身都在發抖。

  「阿茹。」

  她不吭聲。

  「阿茹,你勒死我了。」

  她還是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