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泣血相認

  桂花樹的葉子黃了大半。

  有一片打著旋兒落下來,飄到兩人中間的青磚地上。

  蘇妲姬看著蕭氏。

  這是她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的臉龐。

  二十年了。

  記憶里的蕭姨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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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使勁想也想不全了。碎片一樣的東西,拼不起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觸感和氣味。牽著她逛廟會的那隻手,掌心溫熱。蹲下來給她擦嘴時湊近的那張臉,眉眼彎彎的,身上帶著桂花香。耳邊是笑聲,頭頂是藍天。

  眼前的人老了。

  眼角有紋了,兩鬢生白了,下頜的線條也鬆了。

  但那雙眼睛沒變。

  蘇妲姬的鼻腔猛地一酸,頭皮發麻。

  她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疼。

  好,清醒了。

  不能哭。

  蘇妲姬,你不能在這裡哭。

  你在教坊司被嬤嬤用竹板抽的時候沒哭過。你被賣進青樓讓人估價的時候沒哭過。你用簪子抵著脖子、血順著鎖骨往下淌的時候沒哭過。

  你憑什麼在這裡哭?

  憑什麼?

  蕭氏站在門檻裡面,扶著門框的手在抖,抖得厲害。指甲摳在木頭上,摳出了白印。

  她看著院子裡站著的那個人。她太瘦了。上回在汀蘭閣見面,還沒這麼瘦。鎖骨從領口露出來,肩膀撐不滿那件襖子。

  她想衝過去。

  腿邁出去半步,又縮回來了。

  上次在汀蘭閣,她衝過去了。一把抱住,喊了聲「曉曉」。

  然後被推開了。

  那一推的力氣很大,大到她趔趄了兩步,幸好張嬤嬤扶了一把。

  更疼的不是身上,是她說的那句話。

  「蘇曉曉早就死了。」

  這句話在她心裡扎了幾個月了。就算白天不想,夜裡也會冒出來。冒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她怕了。

  她怕再伸手,這孩子又把她推開。

  她更怕這孩子轉身走了。這一走,可能真的就再也不回頭了。

  所以她站在門檻里,沒敢出去。

  兩個人就這麼僵著。

  張嬤嬤站在一旁,手絞著帕子,帕子都快絞爛了。

  她想推一個人過去,推誰都行,可她不敢。

  蘇妲姬先開了口。

  「我……我來送個東西。」

  聲音啞得不像她自己。乾巴巴的,硬邦邦的。

  她把包裹往前遞了遞,手在抖。

  她知道自己在抖。所以把胳膊繃得更直,試圖讓那個幅度小一點,再小一點。

  「天冷了。」她盯著蕭氏腳前的門檻,不敢往上看,「您穿厚實些。」

  這是她昨晚練了一整夜的話。

  平平淡淡的,像個晚輩給長輩送冬衣,正常的,體面的,周全的。

  說完放下東西,道個別,走人。

  就這麼簡單。

  蕭氏離開了門框,往前走了兩步。

  蘇妲姬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沒察覺。

  可蕭氏看見了,腳步釘在了原地。

  她這一縮,讓蕭氏的淚沒有任何徵兆就流了下來。就是兩行水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直淌到下巴尖上,啪嗒落下。

  她看懂了。

  這個孩子不是不想靠近。是靠近過太多次,每一次都被推開、被打回、被踩在腳底下碾,所以身體比腦子先記住了,伸過來的手不一定是溫暖,也可能是耳光。

  「曉曉。」

  她顫抖著叫出了聲。喉嚨里像塞了沙子,一個字擠一口血。

  蘇妲姬的肩膀震了一下。

  「別推姨母。」

  蕭氏又往前邁了一步,

  「求你了。這一回,別推我。」

  蘇妲姬的下巴繃緊,後槽牙咬死了,太陽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不能哭。

  蘇妲姬你不能哭。

  「我知道你恨。」

  蕭氏的聲音都在抖,

  「恨得對。當年的事,我們欠你們的。你恨一輩子都不為過。」

  蘇妲姬的指甲摳進了掌心。

  不能哭。

  「你受的那些苦,姨母不敢想。一想心口就喘不上氣。」

  蕭氏的臉已經全濕了,妝花了,

  「可我連想都不配,你卻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挨過來的——」

  蘇妲姬的身體遏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您別說了。」

  她低下頭,拼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我……我只是來送個棉襖……」

  不能哭。

  「可你活著。」

  蕭氏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活著回來了。你站在這裡……站在姨母面前……」

  蘇妲姬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拼命抿住嘴唇,可根本就抿不住。

  「棉襖……是我自己縫的……縫得不好……」

  話說到一半,胸口有什麼東西開始往上涌。涌得她喉頭髮緊,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把氣往下壓,壓不住。往上頂,頂到眼眶。

  她用了所有力氣去忍。嘴角在抖。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不讓淚水過那條線。

  可她的身體背叛了她。

  大顆大顆的淚,刷地流了下來。

  「我……我……」

  她的聲音碎在了院子裡,

  「我就是……就是想給您……送件衣裳……」

  「我的孩兒啊——」

  蕭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腳步踉蹌著衝上前,不等蘇妲姬反應,便一把將人死死攬進懷裡,她的雙臂箍得極緊,像是怕她再逃離,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虧欠與思念,全都揉進這一抱里。

  蘇妲姬的身體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下意識抬手抵在蕭氏肩頭,本能地想推開這份突如其來的親近。

  二十年的漂泊讓她習慣了設防,習慣了獨來獨往,早已忘了被人這般珍視擁抱的滋味。

  可蕭氏抱得太緊了,力道大得讓她分毫動彈不得。

  「姨母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啊……」

  蕭氏將臉埋在她頸側,語無倫次地哭著,淚水瞬間浸透了蘇妲姬的衣襟,

  「是姨母沒護住你,讓你在外頭受了這麼多苦……的曉曉,你受苦了啊……」

  蘇妲姬的手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一點點散了。

  心底那道築了二十年的高牆,在這聲聲泣血的道歉里,轟然開裂。

  她想推開,真的想推開,想繼續裝作冷漠,想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可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再也抬不起半分抗拒的力道。

  二十年的委屈、憤怒、孤苦、絕望,在這一刻衝破所有克制,翻江倒海般湧上來,堵得她胸口劇痛。

  她張開嘴,想訴說,想質問,想把這些年的苦楚全倒出來。

  可喉嚨里只能擠出破碎的哽咽:

  「啊……啊……我……嗯……嗯……」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硬撐,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的手慢慢放下,死死抓住蕭氏的衣袖,積攢了二十年的眼淚終於決堤,她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聲藏了半生的稱呼:

  「蕭姨——」

  話音未落,她渾身一軟,再也撐不住了。

  「我沒有爹娘了……我好想他們啊啊啊啊啊——」

  「曉曉——」

  蕭氏抱著她嚎啕大哭,兩人相擁著癱軟在地,面對面跪了下來。

  壓抑多年的哭聲交織在一起,有愧疚,有思念,有委屈,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在安靜的桂院裡久久迴蕩。

  蘇妲姬哭得幾乎要暈厥。

  她想鬆手。二十年的本能讓她覺得不該抓著別人哭,不該這麼丟人,不該把心裡爛掉的東西翻出來給人看。

  可她松不開。

  手指頭不聽話,死死攥著蕭氏的前襟,怎麼掰都掰不開。

  身體記住的東西,比腦子深。

  六歲之前,被蕭姨抱在懷裡的記憶。掌心的溫度、肩窩的形狀、衣料上殘留的桂花香,這些東西沒有丟。

  被她塞到最深最遠的角落裡,壓了二十年的灰,可從來沒有丟。

  此刻它們全湧出來了。

  連帶著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就忘掉的、不敢記起的、午夜夢回偶爾閃過的畫面——

  蕭姨推著她在桂花樹下盪鞦韆。

  婉婉姐姐偷偷給她塞糖人。

  爹抱著她騎大馬。

  娘在燈下給她縫虎頭鞋。

  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