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關城鑄魂

  鐵林谷的商隊,姍姍來遲。

  車隊從東邊官道上過來的時候,靈州城頭的哨兵遠遠就瞅見了。

  旗號是鐵林谷的,斧頭旗子被風扯得獵獵響,後頭跟著四十多輛大車,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也不知道拉了多少好東西。

  「商隊到了!鐵林谷的商隊到了!」

  哨兵敲了三聲銅鑼,消息沿著城牆一路傳下去。不到半炷香,城門口就擠了一圈人。

  二狗沒去湊熱鬧。他在官邸裡頭翻帳本,聽見親兵傳來消息,就讓周虎去盯著卸貨。

  可周虎去了沒一刻鐘就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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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哥!狗哥!!」

  他平時可很少這麼叫了。

  二狗抬起頭:「喊什麼?城牆塌了?」

  「大人封護國公了!」

  「啥?」

  二狗沒聽明白,「你說啥?」

  「大人封了護國公!還拿下了整個山東!商隊的押運官帶了邸報抄件過來,白紙黑字的!」

  二狗把帳本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就往外沖。

  這個年代,消息嚴重滯後。商隊走走停停,將近一個月才到靈州,路上又因為遇到一股流竄馬匪,順道剿滅,耽擱了幾天。

  等消息送到靈州的時候,都十月中旬了。

  但這有什麼要緊?

  護國公!

  那可是國公!

  駐守靈州的鐵林谷戰兵們得了消息,當天就鬧開了。有人搬來幾壇酒,有人從駝城部的牧民那兒買了只羊烤上,營房裡頭敲鑼打鼓,動靜大得連黃河對岸都能聽見。

  周虎本想管管紀律,可自己忍不住先幹了三碗,管個屁。他端著碗站在營門口,衝著城外嚷嚷:

  「對面的!聽見沒有!我家大人現在是國公了!你們李仁川算個什麼東西!」

  好在李仁川離他一百多里地,沒人搭理他。

  城裡的百姓也跟著樂。

  他們不太清楚「護國公」到底是多大的官,但看守軍這高興勁兒,肯定不是小事。趙大嫂在巷口拽著一個剛從集市回來的漢子問:

  「這個國公,比知府大不大?」

  那漢子被問得一愣:「大嫂,國公爺……那是比知府大一百個的主兒。」

  趙大嫂拍了下大腿:「嚯!那咱靈州的不苟將軍,豈不是國公爺身邊的大紅人?」

  「可不是嘛!」

  趙大嫂扭頭就跑,滿城串巷子去了。

  等到第二天,滿城上下都知道了,靈州這地盤,背後站著的是個國公爺。

  就連做生意的商隊,也跟著張燈結彩。


  往西域走商的馬隊過去一個月才來三五撥,這個月來了二十一撥。集市上新添了好幾個外地口音的掌柜,有賣川蜀藥材的,有販江南綢緞的,還有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波斯人,牽著兩匹駱駝,馱著一箱子琉璃珠子,站在集市中間傻樂。

  二狗讓人把商稅規矩貼在城門口,白底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過路的商隊一看,稅錢比程近知時代少了四成,還不用被人巧立名目地搜刮。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走這條道的商隊就更多了。

  石門關那邊,也傳來了好消息。

  主事蘇文送信過來,說新的關城已經修了大半。

  城牆用的是夯土包磚的法子,底下三尺厚的夯土層,外頭裹了一層青磚,比李遵乞當年那個漏風的土圍子結實了不止十倍。

  蘇文在信里特意提了一句,城牆合攏那天,他讓人在牆根底下埋了塊石碑,上頭刻著「華夏」兩個字。二狗看到這裡,愣了一下,把信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咧嘴笑了。

  這個蘇文,骨子裡頭的東西,藏不住。

  關城裡頭的格局也鋪開了。

  驛站建在城門內側,過往商隊歇腳打尖都方便。倉房修了三座,兩大一小,大的囤糧草,小的存軍械。

  李青領著一幫匠人把鑄鐵坊撐了起來。

  蘇文信里寫得簡略,但跟著送糧隊過來的駝城部小頭目嘴裡蹦出來的消息要詳細得多。

  據他說,李青那幫人搞鑄鐵坊,差點沒把半座關城給點著。第一次開爐的時候,風箱拉猛了,火星子躥出來,把旁邊堆著的乾草引燃了,李青光著膀子衝上去,一腳把著火的草垛踹散,拿皮襖往上撲。火滅了,他胳膊上燎掉一層皮,第二天照樣蹲爐子前頭幹活。

  蘇文去看他,說你歇兩天。

  李青蹲在那兒不動,眼睛盯著爐膛里的火:「歇啥?大人要的鐵,我得趕出來。」

  蘇文拿他沒轍。

  二狗記得李青這個人。

  當初大人打下石門關,從党項人手底下救出來一千多號漢人奴隸,李青就是裡頭最橫的那個。

  被党項人抓了三年,跑了三次,抓回來一次打斷兩根肋骨,他不吭聲,養好了接著跑。第三次直接被綁在木樁上抽了三十鞭子,背上的肉翻出來,他也不求饒。

  党項人拿他沒招——殺了吧,捨不得他的手藝;留著吧,又怕他跑。最後只能加了兩道繩索,派兩個人專門盯著。

  後來大人從靈州李家村把他媳婦兒找到了,派人送過去的。那天的情形,二狗雖然沒親眼看見,但事後聽親衛講過好幾遍,每回講都笑得直不起腰。

  說是青被蘇文拽進大帳,一眼看見他媳婦王二嬌,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一樣杵在當場。王二嬌也愣住了,兩口子四目相對,誰都沒先開口。

  然後李青「噗通」就沖大人跪下了。

  跪著就喊:「大人你就是我再生父母,以後我李青就管你叫爹!」

  這還不算完。他還拽著他媳婦一塊兒喊。

  大帳里當時笑翻了一片。獨眼龍笑得趴在地上捶了半天,連大人自己都繃不住。

  更絕的是後來。蘇文怕他再說出什麼離譜的話,趕緊把兩口子往外推,說屋子收拾好了,洗澡水也燒了,快走快走。

  李青走到帳門口又回了一句:

  「大人!俺先去跟二妮兒膩歪了!等膩歪完就回來聽調遣!」

  這話擱在軍帳裡頭喊,也就是李青幹得出來了。

  後來才弄清楚,這傢伙壓根不是什麼鐵匠出身,是程家軍第三營的小旗官,當了五年兵。因為頂頭的百戶欺負他媳婦,他上去把人家兩條腿給打折了,連夜跑路,半道上撞進了党項人的劫掠圈子。

  蘇文信的末尾加了一段,說李青現在已經不嚷嚷認爹了。倒不是他想明白了,是被二嬌給教育了。據說二嬌訓了他整整一個時辰,核心意思只有一條——

  你可以給大人賣命,但不許給大人當兒子,你得給我兒子當爹。

  蘇文說,李青琢磨了得有半個時辰,才點頭。

  這句話,也讓二狗笑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