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林谷的商隊抵達後,靈州的氣氛開始變了。
先是碼頭上的動靜。新建的幾艘平底貨船,在某天凌晨悄悄解了纜繩,趁著霧氣順流而下。碼頭上值夜的駝城部漢子揉著眼睛看了一陣,沒問。
該問的不該問的,在靈州待久了,門兒清。
緊接著,牧場那邊也有了異動。
一支數百人的騎隊,天不亮就拔營東去,走的是山道,沒走官路。巴罕親自送出去二十里地才回來,交代了周虎幾句,周虎聽完也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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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頭的變化,相對更明顯一些。
校場上操練的頻次從一天兩操變成了一天三操,晨昏定省的鑼鼓聲,把賣早點的趙大嫂都給震醒了。
她披著阿依送的坎肩,站在巷口探頭看了半天,逮住一個巡邏的兵問:
「小哥,是不是要打仗了?」
那兵搖搖頭:「大嫂您放心回去攤餅子,沒事兒。」
趙大嫂不信,又去堵過路的周虎。
周虎嫌她煩,繞道走了。
集市上的議論倒是越傳越邪乎。有個販鹽的商人說得有鼻子有眼:
「你們沒瞧見?城裡的鐵匠鋪子突然多了三倍的單子,全是打箭頭和馬蹄鐵的。這不是要打仗是要幹啥?」
旁邊一個賣茶的老太太接話:
「我看也是。昨兒個周將軍從我攤子前過,臉拉得老長,跟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似的。」
「周將軍那臉,哪天不是拉著的?」有人笑。
「不一樣!以前都是豎著拉,昨天是橫著拉的!」
這話把一圈人都逗樂了。
可笑歸笑,人心裡頭那個疑影子,越積越重。
靈州安穩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有了點菸火氣,誰都怕一仗打回去。
終於,有膽大的直接去找不苟將軍了。
那天二狗從渡口回來,路過西街口子,被三個本地商戶攔住了。領頭的是個開布莊的中年人,姓孫,在靈州做了十幾年生意,嘴皮子利索。
「將軍,小的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二狗勒住馬:「說。」
孫掌柜搓了搓手:「城裡這陣子動靜不小,弟兄們練兵也練得凶,咱們做買賣的心裡頭沒底。是不是……對面的平夏軍又要過河了?」
二狗看了他兩眼,翻身下馬。
「靈州不打仗。」
孫掌柜眼珠子轉了轉:「那這操練……」
「練兵是常事,操練跟打仗是兩回事。你做買賣,不也天天盤帳?盤帳就是要關張了?」
孫掌柜被噎了一下,旁邊兩人也跟著訕笑。
二狗把韁繩扔給親兵,拍了拍孫掌柜的肩:
「做你的買賣,別瞎琢磨。靈州有我在,平夏軍過不來。」
說完就走了。
孫掌柜站在原地愣了一陣,回頭跟兩個同伴說:「你們信不信?」
「信。」年紀最大的那個點點頭,「不苟將軍說不打仗,那就是不打仗。去年野利恭樹那五百騎不也被打回去了?」
靈州確實不打仗。
要打的地方,在一千里外。
二狗是兩天前收到的密令。商隊押運官帶來的不光是貨物和邸報抄件,還有一封加了火漆的親筆信。
信是林川寫的,字不多,一張紙就寫完了。
二狗看了三遍,把信燒了。
然後找來周虎,關上門說了半個時辰。
周虎出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吃了十斤辣椒似的,又紅又亮。他這個人藏不住事,興奮起來走路都帶風。
二狗在後頭喊了他一嗓子:
「周老虎!管好你那張嘴!」
周虎回頭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快步走了。
林川的命令很明確。
第一,從駝城部榆林方向的牧場基地,調撥一萬隻活羊,沿黃河南下,目的地是河東解州,也就是後世的山西運城。
羊群走不快,提前出發,路上要有人護送,沿途設補給點。
這批羊不是拿去賣的,是軍糧。
第二,靈州留守兵力不動,但需從駝城部抽調五百精騎,隨羊群一同南下,到解州後歸入主力序列。
第三,做好靈州防務交接準備。周虎暫代靈州防務,二狗本人擇日東行,前往解州述職。
這最後一條,二狗反覆琢磨了許久。
述職是假,大人要當面跟他交代關中的事才是真。
關中。
那個林大人從拿下靈州的第一天就念叨的地方。
二狗記得當初林大人說過:「眼下要先平定關中,穩固後方,否則根基不穩,西進便是空談。」
一年過去了。
靈州站住了腳,石門關修起了城,河西商路一天比一天暢通。
該打關中了。
巴罕得到消息後,就派人去了榆林準備。
駝城部大半族人遷徙到了靈州,在榆林老地方留了幾百人,那裡他們經營了許多年,一萬隻活羊,兩天就能從各處牧點歸攏完畢,編成十隊,每隊千隻,配足牧犬和趕羊的人手。
負責護送的五百駝城部精騎由巴罕的侄子阿勒統領——就是當初說「種地比放牧有意思」的那個愣小伙。大半年過去,這小子黑了一圈,壯了兩圈,騎在馬上已經有了幾分悍將的架勢。
臨行前,巴罕把阿勒叫到跟前,當著二狗的面交代:「到了解州,一切聽漢人將領調遣。少說話,多看,多學。給駝城部爭臉,別丟人。」
阿勒拍著胸脯應了。
二狗在旁邊補了一句:「告訴你的人,到了解州會跟血狼衛合兵。血狼部首領阿茹公主脾氣很好,你們跟著她。」
阿勒愣了愣:「公主?女人帶兵?」
巴罕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問那麼多幹啥?讓你去你就去!」
阿勒捂著腦袋,不敢再多嘴。
二狗沒跟他細說。
大人信里寫得明白,血狼部阿茹公主,將親率血狼衛主力,從北面南下河東解州,與駝城部的補給隊伍會合。
兩路人馬在解州匯齊之後,等大人率軍從山東西進,三軍合一。
目標就是關中平原。
二狗站在城頭,周虎從後頭走上來,手裡拎著半壺酒。
「狗哥,大人這回是動真格的了。」
「大人哪回不是動真格的?」
周虎嘿嘿一笑,把酒壺遞給他:
「關中啊……我他娘的做夢都想跟著去。」
「守好靈州比去關中重要。」二狗瞥了他一眼,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對面李仁川不是吃素的,我走了之後,你給我把眼睛瞪圓了。黃河渡口、城防烽燧,一個都不能松。」
周虎收了笑,正色道:「你放心。誰敢過河,就讓他跟野利恭樹一個下場。」
二狗沒再說什麼。
風從賀蘭山那邊刮過來,裹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他回了趟後宅,阿依正在院子裡曬羊皮。
「我要去趟東邊。」
阿依曬皮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多久?」
「不好說。一個月,也可能兩個月。」
阿依沒出聲,低下頭繼續忙活。
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句:「路上吃飽飯。」
二狗點點頭,想了想,開口道:
「你先把東西放一放,跟我進屋。」
「幹嘛?」阿依抬起頭來。
「走之前……多耕幾遍地,種個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