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掀帘子進來的時候,看到她,愣了愣。
那個愣的表情很真,不是裝的。
然後這位威震駝城部的大人物,讓她喝了碗駝奶壓驚。那碗駝奶還是她自己族裡的,也不知道誰給他備的。
喝完駝奶,林大人看了看自己的外袍,袖口那裡有一道口子,磨破的,他就問她會不會針線。
她說會。
於是她就坐在帳篷角落裡,借著油燈的光,一針一線把那道口子補好了。補的時候手還在抖,怕扎歪了。補完了,林大人接過去看了看,說了句「手藝不錯」,然後就讓她回去了。
沒驚動旁人,也沒多說一句話。
她走出帳篷的時候,外面的星星特別亮。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站了好一會兒,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原來漢人裡頭,真有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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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之後就愛上了針線活。縫皮袍、繡花樣、納鞋底,什麼都學。族裡的阿嬤們覺得奇怪,這丫頭以前只愛騎馬射箭,怎麼突然開竅了?
她沒跟任何人解釋過。
再後來,就嫁給了二狗。
二狗是林大人的兄弟。成親之前,她偷偷問過圖巴魯,這個叫林不苟的漢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圖巴魯撓了撓頭,說了三個字——
「心眼實。」
成親後她發現,圖巴魯沒說錯,但也沒說全。
這個漢子確實心眼實,實到有時候讓人哭笑不得。有回她做了一頓飯,手藝不太好,糜子粥煮糊了,烤的饢也有點焦。她等著二狗說兩句——說好說歹都行,她都準備好了。
結果二狗端起碗,三口喝完,擦了擦嘴,說:「比軍糧好吃。」
她當時差點把鍋掀了。
可就是這種實,讓她覺著踏實。
二狗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哄人。冷了給她多裹一層毛氈,熱了替她打扇子,出門的時候永遠跟她一起走。
這些事他從不提,做完就完了,跟呼吸一樣自然。
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遇到的最好的漢子了。
阿依梳完頭髮,把木梳放在枕邊,轉頭看了他一眼。二狗正趴在矮桌上翻信函,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眼睛亮亮的。
「怎麼了?」阿依問他。
二狗收回視線,清了清嗓子:「今天巴罕首領派人送了封信,說今年牧場生的小羊比預計的多出了兩千多隻。」
阿依笑了起來:「他還說讓你少操心公事,多回家吃飯。你猜是誰讓他寫的?」
二狗愣了一拍,隨即反應過來:「你給巴罕首領告狀了?」
阿依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你這丫頭……」二狗哭笑不得,「我這不是忙嘛。」
「你忙可以,別餓著。」阿依看著他,「草原上的馬夫都知道,馬跑遠路之前要餵飽。你整天連頓飽飯都不吃,怎麼替大人守靈州?」
這話噎得二狗半天沒接上。
他垂下頭,盯著自己腳上磨出的繭子,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句:
「知道了。」
阿依哼了一聲,不再追究。
她起身把窗戶關嚴實,又往角落裡的火盆里添了兩塊炭。靈州的夜風已經很冷了,從門縫和窗縫裡鑽進來,嗖嗖的。
「對了,」阿依一邊鋪被子一邊說,「今天城裡集市上,有個賣布的漢人婆娘拉著我聊了半天。」
「聊啥?」
「教我醃鹹菜。」
二狗撲哧笑了起來:「你學了?」
「學了一半。她說的那個什麼蘿蔔,我沒見過,不知道長啥樣。」
阿依一本正經地比劃了一下,「她說白白的,長長的,跟胳膊差不多粗。」
「那是白蘿蔔,城南就有人種。」
「那明天你給我帶兩根回來。」
「行。」
阿依悶聲笑了一下。
剛搬來靈州的時候,她連城裡的集市都不願去。
因為不習慣。
那些漢人婦人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多,善意的少。
倒不是故意歧視,只是在靈州百姓眼裡,羌人終歸是外人。
後來二狗跟她講了一件事。
他說大人在青州,搞了上百對跨族婚姻,漢人娶了草原上的狼戎姑娘,一開始也磕碰,也鬧矛盾,後來孩子一生出來,誰還分什麼漢人狼戎人?都是一家人。
阿依第二天就去集市上轉了一圈。先是跟賣茶的老太太買了半斤粗茶,老太太見她說的漢話帶著股奇怪的調子,問她是不是從草原來的。她說是,駝城部的。
老太太愣了下,隨即笑了:
「駝城部的?你們那的羊皮子好哇,我去年買了一塊鋪炕上,暖得要命。」
就這麼聊上了。
後來隔三差五,那些漢人婦人總往她這邊湊。
教她醃鹹菜的那個婆娘叫趙大嫂,男人是城裡的泥瓦匠,嗓門大得隔兩條巷子都聽得見,但人熱心,知道阿依是不苟將軍的夫人後,恨不得把自己家的手藝全倒給她。
阿依也不含糊。駝城部鞣皮子的手藝她是從小學的,做出來的皮坎肩又軟又暖。她給趙大嫂做了一件,趙大嫂穿上以後,滿城炫耀了三天。
「你那個趙大嫂,」二狗脫了外衫爬上床,「今天在集市上又嚷嚷了吧?我過城門的時候,哨兵跟我說,城裡都傳開了,說將軍家的夫人手藝好,做的皮坎肩能賣十兩銀子。」
阿依白了他一眼:「我的手藝,十兩還嫌少。」
二狗嘿嘿笑了兩聲,裹著羊皮被子翻了個身。阿依把燈芯撥小了,屋子暗下來,火盆里的炭火映著一點紅光。
安靜了片刻。
「漢子。」
「嗯?」
「我想給你生個兒子。」
二狗在黑暗中愣了好幾息。
他從小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後來跟了林川,有了名字,有了媳婦,有了靈州這一攤子事。
可「兒子」這兩個字,他不敢想。
他怕自己命硬,怕把孩子也帶上這條刀口舔血的路子。
阿依等了半天沒等到回話,在黑暗裡偏過頭看他。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輪廓。
「咋不吭聲?」
「我……我在想。」
「想啥?」
「想我要是有個兒子……」
二狗的嗓子有點啞,「我得教他啥。」
阿依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想的是這個。
「我沒爹。」二狗盯著房頂,「不知道當爹是個什麼滋味。萬一我教不好,把孩子教歪了……」
話沒說完,腰上被掐了一把。
「你教不好,還有我呢。」
阿依的聲音悶在枕頭裡,「駝城部的男人三歲上馬,五歲拉弓。我教他騎馬,你教他打仗,林大人教他讀書認字。還能教歪了?」
二狗揉著腰上被掐的地方,嘴角咧開了:
「大人有個兒子,倒是能做個伴兒……可要是生個閨女呢?」
「閨女更好。」阿依翻了個身,「閨女像我,漂亮。」
「……你咋知道像你?萬一像我呢?」
「像你?」阿依撲哧一聲,「那就多生幾個,總有一個像我的。」
二狗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鼻子一酸,眼眶熱了。
他趕緊用手擦了一把,怕阿依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