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邊城夜話

  二狗回到後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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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處理了三撥商隊的糾紛,又跟周虎核對了一遍城防輪值表,還抽空去渡口看了新船建造和水軍操練的進度。一天下來,腦子裡嗡嗡的。

  推開院門,一股羊肉的膻香混著烤饢的焦香撲過來。

  阿依蹲在院子裡的土灶旁,拿著一根鐵釺子在翻烤架上的肉。火光映著她的臉,鼻尖上沾了一點灰。她穿著一件駝城部婦人常穿的窄袖皮袍,腰上繫著塊藍布圍裙,頭髮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梢綴著幾顆綠松石珠子,是成親時巴罕送的。

  「回來了?」阿依手裡的釺子翻了一下肉。

  「嗯。」二狗在門檻上坐下,彎腰解靴子。

  左腳的靴帶纏了三圈才解開,累得他直咧嘴。

  「洗洗手去。那裡有熱的,我燒了半天了。」

  二狗應了一聲,光腳踩著地走過去,洗了手,又抹了把臉,走回灶邊,往鍋里探了一眼。

  除了烤羊排,還燉了一鍋糜子粥,粥里擱了幾塊風乾的牛肉,咕嘟咕嘟冒著泡。

  「今天咋回來這麼晚?」

  阿依把烤好的羊排夾到一個粗陶盤子裡,遞給他一塊。

  二狗接過來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粗鹽和駝城部特有的香料,實在美味。

  他嚼了兩下,含混答道:「渡口那邊的事,多盯了一會兒。」

  阿依沒再問。

  她知道他的性子,該說的會說,不該說的問也白問。

  兩人就著火光吃飯。

  沒有桌子,阿依在地上鋪了一張羊毛氈,盤子往上一擱,兩人對坐著吃。

  這習慣是阿依從駝城部帶來的,羌人吃飯就這樣,席地而坐,天當蓋地當床。

  二狗一開始不太適應,覺得蹲地上吃飯不像話,後來發現這麼吃比坐椅子舒坦,腿一盤,整個人都松下來了。

  阿依給他盛了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

  她吃得不多,三兩口就放下了筷子,然後托著腮看二狗吃。

  二狗埋頭吃了三塊羊排,一塊饢,灌了兩碗粥,打了個飽嗝。

  「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餓的。中午就啃了半個饢。」

  阿依皺了皺鼻子:「周虎呢?他不管你吃飯的?」

  「他自己也就啃了半個饢。」

  阿依嘴裡嘟囔了一句羌語,大概是罵他倆都不會照顧自己。

  二狗聽不全懂,但認得那幾個詞。

  他跟駝城部一起待了那麼久,罵人的話倒是學了不少。

  吃完飯,阿依收拾碗盤,二狗幫著把灶火壓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屋。

  屋子不大,是靈州城裡常見的夯土房。進門左手邊是一張木床,鋪著厚厚的毛氈和羊皮褥子,這是阿依的手藝,鞣製得又軟又暖。右手邊靠牆放了一張矮桌,上頭堆著公文和幾本翻爛了的兵書。

  阿依把油燈撥亮了些,側身坐到床沿上,開始拆辮子。

  二狗靠在矮桌邊,隨手翻了翻今天送來的信函。

  「阿依。」

  「嗯?」

  「你在靈州住得慣不慣?」

  阿依拆辮子的手頓了一下。

  這問題他已經問過不下十回了。剛成親那陣子問了幾次,搬來靈州又問了幾次。

  每次問,她的回答都一樣。

  「我嫁的是你這個漢子,又不是嫁靈州。我的漢子在哪,我就在哪,有什麼慣不慣的。」

  二狗撓了撓後腦勺,咧嘴笑了一下。

  阿依把辮子拆開,黑髮披散下來,一直垂到腰間。她隨手拿了把木梳,從髮根往下通,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燈光底下,她的五官格外清晰。高鼻樑,深眼窩,眼睛又黑又亮,皮膚被草原的日頭曬出一層蜜色。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不笑的時候,整張臉又透著股英氣,跟駝城部那些溫順的姑娘不太一樣。

  駝城部的姑娘里,她一直是最出挑的那個。

  十里八部提親的人來了不下上百個,有送五十匹好馬的,有送整整一百張羊皮的,還有個沙窩部的頭人親兒子,人長得倒也周正,騎馬射箭樣樣拿手,巴罕都覺得不錯,私下跟她提過兩次。

  她沒答應。也沒說為什麼不答應。

  巴罕問急了,她就說了句:「他眼神飄,不踏實。」

  把巴罕氣得夠嗆。

  後來提親的人越來越多,阿依一個都沒點頭。

  族裡的阿嬤們開始嘀咕,說這丫頭眼界太高,怕是要嫁到天上去。圖巴魯有次跑商回來,喝了點酒,當著眾人的面打趣她:

  「阿依啊,你再挑下去,全西北的小伙子都讓你挑完了,最後怕是要嫁給賀蘭山的石頭。」

  阿依當時白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沒想到最後嫁給了一個漢人。

  這事直到現在,她想起來都覺得玄乎。

  她原本對漢人的觀感不太好。

  圖巴魯每次帶商隊出去,回來都會給族人講外面的事。羌人商隊走得遠,往西去過西域,往北到過大漠,往南去過中原。新鮮事多得很,可說到漢人,話里總帶著幾分彆扭。

  漢人的絲綢好,漢人的鐵器好,漢人的茶葉好。可漢人看羌人的眼神不好。

  圖巴魯說過一件事,有回他帶著商隊到漢地一個州城賣馬,牽著十幾匹好馬走在街上,沿途的漢人指指點點,有個穿綢衫的酒樓掌柜站在門口,跟旁邊的人說:

  「又來了一幫臭羌子。」

  圖巴魯沒吭聲。把馬賣了,把銀子揣好,出了城門,走出去五里地,才罵了句髒話。

  這種事不是一回兩回。

  聽了那些故事,阿依也覺得漢人不好。

  東西是好東西,人不怎麼樣。

  直到圖巴魯有一次回來,跟往常不太一樣。

  那天他沒先講見聞,而是一進帳篷就找巴罕,兩個人關起門嘀咕了大半夜。第二天巴罕召集族中長老議事,圖巴魯才當眾說,他在東邊遇到了一個漢人將軍,和其他漢人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圖巴魯想了想,說:「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是看著我的眼睛的。」

  就這一句,阿依記到了現在。

  再後來,那位林大人來了駝城部。幫他們打敗了蒼狼部,還跟他們做生意,還教他們漢人的手藝。

  族人們第一次發現,原來漢人裡頭也有拿你當人看的。

  她至今記得,巴罕首領和圖巴魯想把她送給林大人那天晚上。

  兩個大男人在帳篷外頭商量了半天,聲音壓得低低的,可阿依耳朵尖,全聽見了。巴罕說這是為了部落,圖巴魯說林大人是好人,不會虧待她。

  她被送進林大人的帳子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腦子裡亂糟糟的,把圖巴魯說過的那些漢地故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她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林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