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平夏窺境

  從靈州沿黃河往北一百多里,黃河拐了個彎,對岸就是興州地界。

  二狗站在城頭往西看的時候,天氣好能瞧見賀蘭山的影子,灰濛濛的,壓在地平線上。

  西北民風彪悍。

  河西、河套一帶,尤比晉地更烈。黃河穿境而過,部族雜居,人人習於騎射,動輒刀兵相見。

  二狗在靈州待了一年,對這一點體會越來越深。

  有回他去黃河渡口巡查,碰上兩個牧民為了一頭走失的母羊動了刀子。

  等他的人趕到,一個耳朵被削掉了半邊,另一個肚子上挨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兩人倒在血泊里還在對罵。

  二狗讓人把他倆拖開,問旁邊圍觀的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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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為一頭羊?」

  老漢嘬了口旱菸,一臉平常:「將軍,去年為半袋鹽還砍死過人呢。」

  這就是西北。

  而在這片蠻荒之地上,最強的勢力,就是盤踞興州的平夏軍。

  平夏軍的首領,是党項頭人李仁川,其麾下兵馬皆出自草原戈壁,耐苦善戰,甲仗齊全,糧草囤積於賀蘭山下,兵勢在河西諸部中最強。

  二狗曾派斥候去摸過底。

  李仁川的核心兵力,是六千党項鐵鷂子。這六千人不種地、不放牧,一年到頭就練騎射和陣戰。馬是河西最好的馬,甲是粗鐵冷鍛的重札甲,每個騎兵配三匹馬輪換,日行百五十里不在話下。

  除此之外,還有萬餘部落騎兵可在半月之內完成徵召,戰時能拉出兩萬騎的陣仗。

  要說光是人馬數量多,二狗倒也不打怵。鐵林谷出來的兵,當初連蒼狼衛和厚甲羯騎都敢碰,管他什麼春夏秋冬軍,一視同仁。

  但這個李仁川,似乎有點不一樣。

  這個人不按西北的路子出牌。

  興州一帶背靠賀蘭山,面朝黃河,自古便是河套沃土。李仁川沒有滿足於遊牧劫掠那一套老把戲。他幹了一件所有党項首領都沒幹過的事——

  招攬漢人。

  和原本駐守石門關的李遵乞抓漢人當奴隸的手段不同,李仁川對漢人可是正經招攬的。

  流落西北的漢人學子、落魄的讀書人、失了差事的小吏,他來者不拒。

  給房子、給田地、給俸祿,讓他們幫著設官署、定法度、明賦稅。又引黃河水分渠灌田,勸課農桑,開墾荒灘。短短十幾年,黃河兩岸溝渠縱橫,良田遍野,昔日的河套荒灘,被他硬生生經營成塞上江南。

  駝城部首領巴罕跟二狗提起李仁川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李仁川會種地,會修渠,會用漢人的腦子想事情,不是那種只會蠻幹的部落頭人。這種人才是真正的麻煩。」

  據說程近知在靈州的時候,也很忌憚平夏軍。每年給興州送兩千石糧,說是互市交易,其實就是買平安錢。有一年晚了半個月,李仁川派了三百騎兵過河,在靈州城外轉了一圈就走了。第二天程近知連夜讓人把糧食送過去,還多加了五百匹絹。

  過河做生意的商人回來都說,興州城比靈州大三倍,街面上漢話党項話混著說,鋪子鱗次櫛比,看著比內地的州城還繁華。

  但李仁川的興州,也不是鐵板一塊。

  能種地、能打仗,不等於施行仁治。二狗派到對岸的探子,陸續傳回過不少消息,拼湊起來,興州的底子就沒那麼光鮮了。

  巴罕對李仁川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這人比李遵乞可怕一百倍。李遵乞是條瘋狗,見人就咬。李仁川是條蛇,咬你之前,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兒盤著。」

  党項人舊俗尚勇好鬥,重血親、輕律法,與漢人耕讀定居、重禮守序的習俗天然相悖。兩族雜居於河套平原,爭水、爭地、爭草場之事日日不絕,舊怨深積。

  從興州逃過來的漢人流民里,二狗聽過不少事。有漢人佃戶辛辛苦苦種了一年地,秋收的時候党項軍戶帶人來,說這塊地原來是他家的牧場,莊稼全給拔了,牛羊趕進去啃。漢人告到官署,官署的判事也是漢人,但上頭的決策還是党項貴族說了算。判來判去,最後判漢人佃戶賠党項軍戶三頭羊,理由是「麥田擋了牧道,驚擾了羊群」。

  周虎聽完這事,氣得直罵娘。

  這不是個例。

  在李仁川治下,党項人是國人、是軍戶,享有特權;漢人是編戶、是耕民,負責種地納糧,養活整個興州的軍政體系。法度是漢人幫著定的,執行起來卻兩套標準。

  党項人犯事,族內長老調解,大事化小;

  漢人犯事,按律嚴辦,絕不含糊。

  所謂塞上江南,其實不過只是強者治下的安穩。

  這種安穩能維持多久,取決於李仁川的刀夠不夠快,以及對岸有沒有人敢伸手過來摸他的地盤。

  如今靈州換了主人,鐮刀軍的旗子插在了東岸,商路正在一天天暢通,糧食正在一茬茬長出來。

  這些消息,不可能瞞得住對岸那條盤著的蛇。

  所以,李仁川派了五百輕騎兵渡河試探。

  ……

  那是入秋後不久的事。

  領頭的是李仁川麾下悍將野利恭樹,綽號「黃河狼」,在河西一帶殺人放火的名聲,比李遵乞也差不了多少。

  野利恭樹打的算盤不複雜——程近知已死,靈州換了新主,秋糧剛收,若是能一口吃下來,黃河東岸就全是平夏軍的地盤。

  五百騎兵從下游淺灘涉水而過,聲勢不小。前哨斥候回報說官道上修了些土牆矮寨,看著不像正規軍的手筆。

  野利恭樹聽完,冷笑了一聲:「土牆?」

  他打了半輩子仗,見過的土牆比吃過的饢還多。

  西北這地方,哪個寨子不壘土牆?又有幾個經得住騎兵沖?

  五百騎就這麼大剌剌地沿著官道推進。

  剛過第一處防禦工事,什麼事都沒有。野利恭樹更放心了,揮手催促部下跟上。

  第二處工事前,道路收窄。兩側是新挖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上頭蓋著薄土和乾草。前鋒有個百夫長覺得不對勁,勒馬停下來看了兩眼。

  就這兩眼的工夫,箭樓上的破虜弩射擊了。

  第一支弩箭直接穿透了百夫長的胸甲,連人帶馬釘在地上。緊跟著第二支、第三支。

  前鋒騎兵被堵在收窄的路段上,前頭的馬倒了,後頭的馬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團。壕溝兩側的矮牆後頭,駝城部的弓手一排排站起來放箭。

  野利恭樹在後頭看到前鋒亂了套,罵了一句娘,下令主力從兩側迂迴包抄。

  包抄的騎兵剛跑出二百步,踩上了提前埋好的絆馬索。這東西不起眼,牛筋做的,貼著地面拉了十幾道,外頭撒一層浮土。戰馬全速奔跑中撞上去,前蹄一絆,人仰馬翻。

  摔下馬的騎兵還沒爬起來,兩側伏兵的箭又到了。

  野利恭樹這才意識到不對。

  這不是隨便壘的土牆。

  從壕溝的間距、箭樓的射界、絆馬索的布設位置,全都經過精心計算。

  每一處工事都卡在騎兵最難展開隊形的節點上,逼著你往預設好的殺傷區里鑽。

  他當機立斷,下令撤退。

  五百騎兵來時氣勢洶洶,走的時候丟了一百多具屍體在官道上,傷者更多。野利恭樹自己的右臂也被弩箭射穿,掛著彩跑了。

  回到興州,李仁川問他靈州什麼情況。

  野利恭樹沉默了很久,說了句:「靈州換了個懂防守的漢人。」

  這一仗之後,平夏軍再沒有貿然渡河。

  李仁川是個務實的人,吃了虧就知道收手。但二狗也清楚,這不代表平夏軍放棄了靈州。

  不過眼下嘛,至少能安穩種一季糧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