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暗流涌動

  第二天,隔壁巷子的老王頭也走了。

  他是個瓦匠,手藝好,方圓幾十里蓋房子都找他。走的時候,只背了一個包袱,幹活的傢伙什倒是一樣沒落下。

  鄰居問他去哪,他說走親戚。

  走親戚還帶著全家老小六口人?

  沒人戳破。都不傻。

  第二天,街尾賣豆腐的老孫家關了門。

  鍋灶還熱著,石磨上還糊著一層幹了的豆渣。走得太急,連磨盤都沒來得及清。

  一條街上,三天走了三戶。

  里正急了,跑去縣衙報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縣令拍著桌子罵了半天,罵完也沒轍。人家又沒犯法,走親戚串門子,你管得著?

  總不能把城門封了不讓人出去。

  真要封了,那剩下的人跑得更快。你越攔,人家越覺得留下來沒活路。你不攔,興許還有人猶豫猶豫。這個道理,連街口擺攤賣餛飩的老頭都懂。

  手藝人走了,接著是佃戶。

  佃戶本來就沒自己的地,租地主的田種,交完租子剩不下幾粒糧食。好年景勉強餬口,壞年景連種子錢都賠進去。

  如今秋糧被征了七成,連明年春播的種子都沒留下。

  不走,等死?

  他們沒有祖產,沒有牽掛,走得最乾脆。

  有個地主一覺醒來,發現莊子上幾十戶佃戶走了一大半。地里的莊稼還沒收完,一片一片在秋風裡晃悠,沒人割。

  他追出去三里地,追上了最後一戶。

  一家五口,推著個獨輪車,車上堆著鍋碗瓢盆和兩床破被子。

  「你們走了,我的地誰種?」地主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佃戶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東家,您另請高明吧。」

  「我給你減租!減兩成!」

  佃戶搖了搖頭,推著車繼續走。

  獨輪車吱嘎吱嘎地響,輪子壓過乾裂的土路,往南邊去了。

  地主坐在路邊,嚎啕大哭。

  減兩成?

  人家去山東,自己的地自己種,多勞多得,沒人從頭頂上伸手。

  你拿什麼跟人家比?你拿什麼留人?

  很多人走了,更多的人還在猶豫。

  畢竟故土難離啊。

  祖墳在這兒,老屋在這兒,從小玩到大的街坊鄰居在這兒。

  走了,什麼時候能回來?能不能回來?萬一那邊也不好呢?

  可不走呢?

  糧都沒了,拿什麼熬到明年開春?

  走和不走之間,往往就差一句話。

  一封從南邊捎回來的信,幾句從集市上聽來的閒話,隔壁院子裡飄過來的一聲嘆息,甚至是鄰村張寡婦院子裡那棵棗樹下傳過來的隻言片語。

  壓死駱駝的稻草,其實並不需要多重。

  有些人在等消息。有些人在等同伴。

  還有些人,在等一個讓自己不再猶豫的夜晚。

  ……

  太州城,已經開始亂了。

  小皇帝被擄走的事,王府上下捂得嚴嚴實實,對外只說聖上龍體欠安,暫不臨朝。

  趙承業親自下了封口令,誰敢多嘴,軍法處置。

  可紙包不住火。

  盧廣業那邊根本沒費什麼力氣。

  只是派了幾個人,在城裡幾個茶館裡,像拉家常似的聊了幾句。

  「哎,你聽說沒?那位小皇帝……」

  「噓——小聲點。」

  「怕什麼,滿城都傳遍了。說是被南邊的人給弄走了,王爺府裡頭現在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就這麼幾句話,傳得比八百里加急還快。

  三五天工夫,從太州的酒樓茶肆傳到城外的鄉鎮集市,再傳到邯州、滄州、保州,像野火燒草一樣攔不住。

  老百姓傳話,越傳越離譜。

  到後來版本變了好幾個:有人說小皇帝是自己跑的,受不了當傀儡;有人說是護國公派人救走的,南邊早就動手了;還有人說趙承業嫌小皇帝礙事,暗地裡給害了,現在做賊心虛不敢露面。

  版本五花八門,結論只有一個——

  趙承業手裡沒皇帝了。

  沒了皇帝,那這個剛成立得新朝怎麼辦?他那個「攝政王」又算什麼?

  太州城裡的百官最先嗅到了味道。

  這些人精著呢。前陣子趙承業稱攝政王、立新朝的時候,他們跪得比誰都快,山呼萬歲喊得嗓子都啞了。現在風向一變,腿腳立刻跟著變。

  早朝還是去的,畢竟腦袋還長在脖子上。

  但去了也就是應個卯,站在那兒跟木樁子一樣。該說的不說,該奏的不奏。趙承業坐在上頭問話,底下一片沉默。偶爾有人應一聲「臣附議」,附議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散了朝,三三兩兩往外走,出了門就各回各家。

  以前散朝還有人湊一起議論幾句,現在誰也不跟誰多說一個字。

  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局勢擺在那兒,心裡都明白,說出來又能怎樣?

  那個姓錢的侍郎,散朝路上碰見同僚。

  同僚拉著他袖子:「錢大人,您覺得這局面……」

  錢侍郎把袖子一抽,一臉恐慌:「什麼局面?哪有局面?我回家幫老婆揉面去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什麼都別問。」

  說完撩起袍子就跑。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讓管家把大門關上,落了兩道閂。

  誰來都不見,親爹來了也不見。

  他不是個例。

  太州城裡但凡有點腦子的官員,這陣子都一樣。

  能不出門就不出門,能不表態就不表態,能不站隊就絕不站隊。

  先保住腦袋再說,風停了再看往哪邊倒。

  有幾個膽子更大的,金銀細軟裝了箱子,趁夜色送出城,走小路往南邊去。

  去哪兒不重要,離太州越遠越好。

  趙承業知不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可當務之急是趕緊搞定黑水部,其他的事情,他管不過來了。

  新皇宮的工地已經停了。

  修了不到一半的宮牆,磚頭摞到三尺高就沒人往上壘了。

  工錢拖了兩個月,匠人們起初還忍著,後來聽說連鎮北軍的糧餉都發不出來,監工跑去找趙承業的管事要銀子。管事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沒動,兩手一攤:

  「沒有。」

  「沒有?王爺說了年底前要完工——」

  「那你找王爺去。」

  監工看了管事一眼,沒再吭聲。他又不想死。

  皇宮修不修得完,說到底是面子。

  糧餉出了事,才是要命的。

  鹽也好,鐵也罷,布匹棉花也行,這些東西短一陣子,咬咬牙能撐。可糧食不行。

  鎮北軍幾萬張嘴,一天三頓,一頓都少不了。少了一頓,罵娘。少了兩頓,鬧事。少了三頓,搞不好會兵變。

  古往今來,餓著肚子的兵,手裡的刀只會朝發餉的人砍。

  趙承業治下幾個州府的秋糧,往年這時候早該入庫了。糧草司的主簿年年都是九月底之前把各州府的入庫清單送到王府,厚厚一摞,數字雖然有水分,但大面上差不了太多。

  今年不一樣。

  九月過完了,清單沒來。

  十月初三,催了第一道令。

  十月初七,催了第二道。

  十月十二,第三道催令發出去的時候,用的是趙承業的私印,措辭已經不客氣了——「再不上報,提頭來見。」

  清單這才姍姍來遲。

  趙承業看完,直接把茶碗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