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怎麼著了?」
趕驢車的漢子悶聲問了一句。
「後來?」後生長出一口氣,「後來他沒辦法了,帶著媳婦和剩下的孩子,走了。從冀州走到齊州,走了十多天。路上差點餓死,是在黃河邊上一個墾區站的人把他撿回去的。給了粥喝,給了地方住。第二天就帶他去劃了地。」
後生頓了頓。
「我走的時候去看了他一回。他蹲在自己那十五畝地的田埂上,就那麼蹲著,看著地。我問他看啥。他說他看麥苗。冬麥剛種下去,有個屁麥苗啊,可那天他蹲在那看了一下午,誰叫他都不動。」
「他媳婦端了碗面過來,他接了碗,吃了兩口。」
後生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我看著了,碗裡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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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字一出來,棚子裡好幾個人都抬了頭。
碗裡有肉。
在座這些人,有幾個能碗裡有肉?過年的時候割二兩,初一煮了,初二熱了再吃,到初三就沒了。
「那山東那麼好,你咋回來了?」
賣豆腐的老漢撿起煙杆子,問了一句。
「是啊,你咋回來了?」其他人跟著問。
後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回來接人。家裡還有爹娘,還有老婆,還有兩個丫頭。一個人去頂什麼用?」
「你這是打算……全家都去??」
「不然留這兒等著征糧?」後生反問了一句,「我爹在這塊地上種了一輩子,到頭來連肚子都填不飽。我不想我閨女跟那個冀州孩子一樣。」
棚子底下沒人接話。
風又吹了一陣。帘子啪啪響。
賣豆腐的老漢把煙杆子在鞋底磕了兩下,磕出一小坨灰。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低下頭,把懷裡的娃往胸口又緊了緊。孩子睡著了,臉上髒兮兮的。
過了好一會兒,角落裡一個老漢開了口。
他六十來歲,脊背彎著,一雙手全是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掉的泥。種了一輩子地的人,手就是這個樣子。
「那個墾區,收不收老的?」
說完他自己好像嚇了一跳,往四周瞟了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
棚子裡沒人笑話他。
劉後生看了他一眼。老漢的眼睛渾濁,眼皮耷拉著。
「收。」劉後生點點頭,「有個拄拐棍的老頭,從邢州走了好幾天路過去的。人家也留了。說是不用下地,幫著看看倉庫、搓搓草繩。」
「搓草繩也管飯?」老漢追問了一句。
「管。一天三頓,頓頓有乾的。」
「一天能吃三頓?」
「還頓頓有乾的?」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老漢的嘴唇抖了起來,旁邊的人都看見了,誰也沒吭聲。賣豆腐的老孫頭扭過臉去,盯著棚外頭那條土路看。
老漢喝了一碗水,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嘴角。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扶著桌角站穩,彎著腰往外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了。
他回頭看了劉後生一眼,猶豫了一下。
過了幾息,才擠出一句:
「後生,山東……往哪個方向走?」
後生愣了一下,指了指南邊。
老漢點了點頭。
他轉身出了茶棚,一步一步往南走去。
棚里的人目送著他走遠。
那個背影佝僂得厲害,走兩步歇一步,歇的時候拿手撐著膝蓋喘氣。
抱孩子的婦人把臉埋下去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趕驢車的黑臉漢子突然冒了一句:
「他一個人走,走得到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
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山東。
但……他在走。
黑臉漢子自己接了一句:
「算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說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走到棚外頭去看他那頭驢。
驢拴在木樁子上,正低頭啃地上的草根,啃得不緊不慢的。黑臉漢子蹲在驢旁邊,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然後他把驢的韁繩解了,牽著驢車往南邊追了過去。
追上老漢的時候,老漢正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腳,氣喘得厲害。
「上車。」
黑臉漢子把驢車趕到他跟前。
老漢抬起頭,愣了愣。
「上車啊!」黑臉漢子盯著他。
老漢猶豫了一下:「你……也去山東?」
「嗯。」
「可我沒錢給你。」
「看你可憐,不收你錢了。」
老漢看了看他的車,又看了看他。慢慢從石頭上撐起來,爬上了驢車。
驢車吱吱嘎嘎地往南走了。
這樣的對話和故事,在河北各地的茶棚、集市、井台邊上,每天都在發生。
版本不同,細節各異。
有的說分十畝,有的說十五畝,有的說二十畝。有的說免稅一年,有的說三年,還有人言之鑿鑿說五年。
數字越傳越離譜,但核心就一句話——
南邊有活路。
人心這東西,攔不住。你可以封路,可以設卡,可以貼告示說「妄傳謠言者杖三十」。
但你管得住嘴,管不住腿。
管得住白天,管不住半夜。
有個縣令腦子活泛,讓人在城門口張貼布告,說「山東流民苦不堪言,饑寒交迫,悔不當初」。
編得有鼻子有眼,還署了名,說是某某村民的親筆控訴。
告示貼出去第二天,底下就被人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你去過?」
縣令氣得讓人把告示撕了,又貼了一張新的。
新的底下又被寫了字。
這回寫的是:「騙人死全家。」
寫這話的人沒署名。
縣令派衙役去查,查了三天,沒查出來。
倒是在查的過程中,又跑了好多戶。
最先走的是手藝人。
鐵匠、木匠、瓦匠,這些人靠手藝吃飯,在哪兒都能活。
趙承業治下管鐵管得死,鐵匠連打個鋤頭都要報備,用多少鐵、打多少件、賣給誰,全得登記在冊。
一年到頭掙的錢還不夠交稅,打了一輩子鐵的老師傅,給自家打口鍋都得偷偷摸摸。
這算什麼日子?
邢州有個鐵匠鋪子,師徒三人,師傅姓杜,五十二歲。九月里的一天,杜鐵匠收了爐子,把鋪子門板拆下來摞在牆角,跟隔壁賣饃的老李頭說了句「出去一趟」。
然後領著兩個徒弟,挑著傢伙事兒,連夜往南走了。
第二天巡查的人來登記用鐵量,鋪子門大開著,爐子涼了,人沒了。
巡查的小吏站在鋪子門口罵了半天娘,扭頭去問老李頭:「杜鐵匠呢?」
老李頭手裡的面沒停,頭也沒抬:「說是出去一趟。」
「去哪了?」
「沒說。」
小吏又問:「啥時候回來?」
老李頭總算抬了下眼皮,看了看空蕩蕩的鋪子,看了看涼透了的爐子,又低下頭揉面。
「估摸著不回來了吧。」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光這條街上,這個月就走了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