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2章,遍地生事

  太州城。

  入夜,盧廣業的香料鋪子準時打烊。

  夥計把最後一塊門板嵌上,盧廣業穿過後院,來到倉庫,打開暗門。

  地道不寬,勉強容一個人彎著腰走。兩壁是夯實的黃土,間隔幾步有一根木樁撐著頂。七拐八繞走了大約一炷香,經過兩道暗門,上了十幾級台階,從另一個出口鑽出來。

  是間酒樓的後院。

  這酒樓在太州城東的巷子深處,平日裡生意不好不壞。酒樓里來來回回那些喝酒吃肉的客商,沒人知道後院底下通著一條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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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林谷在太州暗中置辦的產業,不下幾十處,這酒樓就是其中之一。

  後院廂房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五個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米和一壺涼透了的茶。見盧廣業推門進來,都站了起來。

  「坐,坐。」

  盧廣業擺擺手,自己拉了條板凳坐下。

  「誰先說?」

  「我先吧。」

  靠牆坐著的一個瘦高個子開了口。

  此人姓韓,是負責冀州方向的聯絡人,嘴皮子利索,腦子也快。

  「鹽已經鋪開了。冀州南三縣,官鹽鋪子的出貨量掉了四成多,還在跌。滄州那邊,已經安排人打招呼了,鹽運司不敢動。」

  「之前不是說抓了幾個人?」盧廣業問道。

  「是。巡鹽的查過兩回,抓了幾個零散的小販子,貨沒收了,人關了兩天又放了。咱們的人在暗中盯著,他們上頭就是做做樣子,最後找個理由查不下去,線索斷了,交差完事。周管事那邊把出貨的路子藏得深,我們經手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鹽從哪來。」

  盧廣業點了下頭,沒多說。目光轉向左邊一個短須漢子。

  「鐵呢?」

  短須漢子叫錢寶山,管的是鐵器這條線。

  「農具走了三批,犁頭、鋤頭、鐮刀,全散到鄉下去了。邢州那個姓陶的鐵商是真上道,第三批貨的運路都是他幫忙安排的,借了他自己的馬車隊,外頭套著給鎮北軍送馬掌釘的殼子,一路暢通無阻。」

  錢寶山啃了顆花生,又說:「另外,上個月開始夾帶鐵鍋了。」

  「鐵鍋走了多少?」

  「三千多口。」

  盧廣業敲了下桌面:「才三千?」

  「盧哥,鐵鍋占地方,一輛車塞不了幾口。再說了,那玩意兒磕磕碰碰的響,裝多了動靜太大。」

  「嗯……布呢?」

  負責布匹的是個矮胖子,姓孔,說話慢。

  「保州那邊九月份往鄉鎮鋪了十一萬匹。滄州錢家和馬家也動了,加起來八萬多匹。城裡布莊的存貨眼看著往下掉,有幾家已經開始漲價了。」

  「漲了多少?」

  「粗棉漲了一成半,細布漲了兩成。冬衣用的厚棉還沒怎麼動,估計再過半個月就該漲了。」

  盧廣業端起茶壺,倒了杯茶:「糧呢?」

  最後開口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叫趙四,不是本名。

  「北邊幾個大糧商,有七成都開始往南走貨了。邯州的孫茂才膽子最大,上個月一口氣走了八千石大豆,全從聊州中轉。」

  「趙承業那邊什麼反應?」

  「反應不小。」趙四說道,「糧草司上個月換了一批巡糧官,在幾個主要糧道上加了卡子,查得緊了不少。但查的是大宗車隊,零散的小批量,他們管不過來。孫茂才現在改了走法,化整為零,一次走三五車,分頭走不同的路,到了聊州再並在一起交貨。」

  盧廣業聽完,點點頭,長舒了一口氣。

  四條線全在出血,趙承業的家底正在一點點被抽空。

  這老東西,該肉疼了。

  「還有一個情況。」

  趙四又開口道,「最近從冀州、邢州往南跑的人多了,聽說有整村整村地走。」

  屋裡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跑了多少?有數嗎?」盧廣業問道。

  「光我知道的,九月里從冀州南邊過境的,少說有兩千戶。邢州那邊也有,具體數字還在統計。」

  兩千戶。一戶按五口人算,就是上萬人。

  這還只是已知的數字。

  消息是他們傳的。

  上個月周管事專門交代,讓暗線上的人往鄉鎮和集市上放風。

  不用添油加醋,就把實際情況原原本本說出去。

  ——山東那邊,有地種,有飯吃,有工錢拿。

  真話,比任何謠言都管用。

  老百姓一點都不傻。

  在趙承業的地盤上,鹽貴,鐵缺,布不夠穿,糧價一天一個樣。稅一年比一年重,徭役一茬接一茬。種地的累死累活,交完稅剩不下幾斗。遇上年景差的,餓肚子是常事。

  這種日子過夠了的人,聽說南邊有條活路,腳比腦子快。

  盧廣業把茶壺擱下,掃了一圈在座幾人。

  「還不夠。」

  錢寶山抬起頭:「盧哥,什麼意思?」

  「走的人是多了,但還不夠多。很多地方消息還沒傳到。有的百姓一輩子沒出過村,你跟他說山東有地種,他連山東在哪都不知道。」

  盧廣業站起來,走了兩步:「再散一批流言。」

  韓瘦子問:「怎麼散?」

  盧廣業想了想:「趙承業要征冬糧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幾個人點點頭。

  鎮北軍的冬糧,是個天文數字。

  趙承業的糧倉越來越空,今年的秋糧徵購肯定要加碼。

  這個消息在河北已經不算秘密了。

  「就從這上面做文章。」盧廣業說,「讓人在各州縣的集市上傳話,就說今年冬糧徵購,鎮北王府要加征三成。」

  「三成?」錢寶山倒吸一口氣,「真的假的?」

  「不重要。」盧廣業說,「重要的是老百姓信不信。你去想想,趙承業今年丟了德州和魏州,損兵折將,糧道又被卡著,他不加征,靠什麼養兵?加不加三成不好說,但加征是板上釘釘的事。咱們不過是把這個消息提前放出去。」

  趙四點了下頭:「高。真話和假話摻在一起說,比純編的管用。」

  「還有一條。」盧廣業繼續道,「再放一個消息出去,就說山東那邊不征糧。去了就有口飯吃,開春分地,秋天收糧,頭三年的產出除了固定上繳的,剩下的全歸自己。」

  「要說這麼詳細?」韓瘦子問。

  「得說,老百姓最關心的就是這個。」

  屋裡安靜了片刻。

  這一增一減,兩條消息同時放出去……

  留在河北,加征三成,干一年白干。

  去山東,免徵三年,多勞多得。

  換你,你怎麼選?

  孔矮子搓了搓手:「這要是傳開了,怕不是兩千戶的事了。」

  「我就是要他往兩萬戶、五萬戶、十萬戶地走。」

  盧廣業說完,又補了一句,「當然,別瞎編。公爺的規矩你們清楚,實話實說,不增不減。加征三成這條,說的是'聽說',留個餘地。山東的政策,原封不動照搬,一個字也別改。」

  「明白。」幾人齊聲應了。

  盧廣業重新坐下來,捏了顆花生扔嘴裡。

  嚼了兩口,又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