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章,朝廷的手

  就這麼一句話,別的什麼都沒有。

  呂掌柜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幹了十幾年官鹽鋪子,什麼時候聽過這種話?私鹽都賣到他鋪子門口了,上頭告訴他別操心?

  往年鹽運司查私鹽,那架勢,三班衙役帶著刀,挨家挨戶翻罈子。抓著一個,輕的充軍,重的砍腦袋,殺得販子們縮在家裡大氣都不敢出。

  今年倒好,私鹽販子在外頭擺攤,他這個官鹽掌柜在裡頭喝西北風。

  呂掌柜把手往桌上一拍,沖夥計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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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的,老子這鋪子還開不開了?」

  夥計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呂掌柜又坐了一會兒,越想越窩火,披上褂子就出了門,上馬直奔鹽運司衙門。

  他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沒人搭理他。

  傳話的小吏客客氣氣地請他回去,說方主事忙,改日再說。

  呂掌柜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

  這回小吏的態度沒那麼客氣了,撂了句話:

  「呂掌柜,方大人說了,您鋪子裡的事兒您自己想辦法,衙門管不了那麼寬。」

  管不了那麼寬?

  呂掌柜站在鹽運司門口,太陽曬著他的後脖頸子,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忽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

  鹽運司……這是不敢管啊。

  他在滄州混了這麼多年,鼻子還是靈的。上頭的口風不對,這事就不是他能摻和的了。當天下午,他回了鋪子,關上門,把帳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算了算自己這些年攢下的家底,默默開始琢磨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鹽運司那邊,比他還慌。

  方主事姓方,四十出頭,在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前年有個膽大包天的鹽梟,從海上走貨,一船幾千斤,被他截了個正著,人頭掛在城門樓子上曬了三天。

  那時候多威風。

  今年這事,他威風不起來了。

  私鹽這東西,年年有,跟耗子一樣,堵不絕,殺幾個冒頭的就完了。

  可今年的私鹽不是耗子,是蝗蟲。

  鋪天蓋地往裡灌,量大,面廣,價低,打法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的私鹽販子藏著掖著,半夜三更走小道,生怕被人撞見。

  現在呢?

  光天化日,當街叫賣。

  走街串巷的貨郎,挑子底下藏兩包。

  鄉下趕集的農婦,菜籃子裡頭夾一袋。

  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懷裡揣著三兩包,有人問就賣,沒人問就自己吃。

  你總不能把全城百姓的口袋都翻一遍吧?

  方主事前後派了三撥人出去摸底。

  第一撥跟了七天,順著街面上的零售往上摸,摸到一個雜貨鋪子。雜貨鋪掌柜說鹽是從一個姓趙的行商手裡拿的。去找姓趙的,人早走了,留了個假地址。

  第二撥從碼頭入手,盯了十天。發現有幾條小船夜裡靠岸卸貨,貨裡頭夾帶著鹽。跟了兩趟,船是租的,船主說貨主姓張。去查姓張的,查到一個空院子,門上落了半寸厚的灰,少說空了仨月了。

  第三撥走的是上層路線,找相熟的鹽商打聽。鹽商們一個比一個精,問什麼都是擺手搖頭,「不知道」、「沒聽說」、「方大人您高抬貴手」。

  有個跟方主事喝過幾回酒的老鹽商,私底下拉著他的袖子,壓低嗓門說了一句:

  「方大人,這鹽,不是咱們河北的。」

  「哪來的?」

  老鹽商鬆開手,往後挪了挪。

  「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怕?」

  三條線全斷在同一個地方——貨源不明。

  方主事把三份調查的結果往桌上一摞,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不傻。

  零星幾個販子搞不出這種陣仗。

  能在半個月之內把私鹽鋪滿整個滄州,價格還壓得官鹽翻不了身,背後是什麼人?要麼是有錢到沒邊的巨商,要麼是有權到沒邊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一個鹽運司主事惹得起的。

  沒等他想清楚下一步怎麼辦,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來人是夜裡到的。

  沒走正門,從後院翻牆進來的。

  方主事的家丁發現的時候,那人已經坐在方主事書房的椅子上了,翹著二郎腿,手裡還端著方主事的茶碗。

  幾個家丁全被干翻在地,爬不起來。

  方主事披著衣裳趕過來,看見來人,腳步頓了一下。

  不認識。

  但手上的鎏金令牌,他認識。

  南邊朝廷的。

  那人也沒廢話,放下茶碗,說了兩句。

  第一句:「方主事辛苦了。」

  第二句:「鹽的事,別查了。」

  方主事站在書房門口,夜風灌進來,後背的汗一下子就涼了。

  「大人,您這話……下官不太明白。」

  那人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方主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滄州現在是誰的地盤,你清楚。鎮北王反了,河北歸他管,可他管得了幾天?你方大人在這兒坐了六年,往後還想不想坐了?」

  方主事臉上的汗開始嘩嘩流。

  那人也不急,背著手在書房裡轉了一圈,看了看牆上掛的字畫,又看了看書架上那幾本半新不舊的律令文書,最後回過頭來。

  「想活命,別往深了查。這是為你好。」

  說完,就走了。

  還是翻牆走了,來去無聲。

  方主事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站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滄州是鎮北王的地盤,鎮北王反了朝廷,他是知道的。可現在朝廷的手伸了過來,伸到了他的書房裡頭,連茶都喝了一碗。

  什麼意思?

  他不用猜也知道。

  鹽是朝廷那邊放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攪渾水。把鎮北王治下的鹽政攪爛,讓百姓的嘴跟著朝廷走,銀子也跟著朝廷走。

  他方某人夾在中間,上面是鎮北王,下面是朝廷的暗樁,左邊是查不清的貨源,右邊是賣不動的官鹽。

  查,得罪朝廷。

  不查,得罪鎮北王。

  查得太深,腦袋可能搬家。

  不查裝傻,位子可能不保。

  方主事在椅子上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把桌上那三份調查文書收進了柜子里,鎖上了。

  不查了。

  誰來問,就說查不清楚,線索全斷了。

  他不是英雄,也不想當英雄。

  他就想活著,把這碗飯端穩了,別掉腦袋就行。

  至於這鹽到底是誰放進來的、要攪成什麼局面、最後誰贏誰輸……

  那是大人物們的棋,他一個小小的鹽運司主事,沒資格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