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齊州。
林川帶著趙玥兒和六皇子從德州回到這裡,已經是九月中旬。
一路上,趙玥兒沒怎麼說話。
林川注意到她的變化。從前那個沒心沒肺的郡主消失了,只剩下一具沉默的軀殼。她偶爾會看向車窗外,目光落在某處,很久也不動。
六皇子倒還好,畢竟年紀小,又病了那麼多天,康復之後精神頭足了不少,在馬車裡東張西望,對什麼都感到好奇。
林川讓胡大勇陪著他。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胡大勇這人別的本事不說,哄孩子是一把好手。沒過半天,六皇子就黏上他了,非要騎他脖子上看風景。
胡大勇苦著臉來求林川:「師父啊,您行行好,把這小祖宗領走吧,他薅我頭髮。」
「你受著。」
「……」
趙承業失了這兩顆棋子後,林川也不急著收網。
原因有幾個。
第一,趙承業手上還捏著河北幾十萬百姓。這個人一旦被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焚城、屠民、挾裹百姓當肉盾……這些招數,他都敢用。
第二,削藩這盤棋,下到這一步,趙承業已經淪為了棋子。林川要用趙承業,給其他左右不定的藩王打個樣,讓他們看清楚,趙承業會有什麼下場——
軍事、經濟、人心……
林川要全都給他打垮,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當然,還有第三個原因。
林川心裡不太承認,但他確實有一點想看看趙承業接下來怎麼蹦躂。
一個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往往會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和人脈。趙承業在朝中經營多年,暗線不會只有明面上那些。讓他多活兩天,多掙扎幾下,那些藏在水底的魚,說不定就自己浮上來了。
貓逮耗子,講究的就是戲耍。
回到齊州後,林川就挑了一支精銳,護送六皇子回京。
臨行前,六皇子抓著胡大勇的袖子不撒手。
胡大勇蹲下來,拍拍他腦袋:「小殿下,回去吧,你大哥等著你呢。」
「你跟我一起走嘛。」
「不成,我得跟著公爺幹活。」
「那你以後來找我玩。」
「行,等打完仗就去。」
六皇子這才鬆了手,上了馬車。
車帘子落下來的一瞬間,那孩子又掀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沖胡大勇揮了揮手。
胡大勇撓了撓頭,轉過身的時候嘀咕了一句:「嘿,這小崽子,還挺招人疼。」
趙玥兒站在大門口,看著馬車漸行漸遠,什麼都沒說。
林川走過去。
「身子好些了?」
「公爺救命之恩,玥兒無以為報。」
趙玥兒莫名其妙來了這麼一句。
林川愣了半晌,哭笑不得:「客套話就免了。」
「不是客套。」
趙玥兒看著林川,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在太州的時候,他說過一句話。」
林川知道她說的「他」,是趙承業。
「他說,我是顆棋子,該用在有用的地方。」
「林川……我對你有用嗎?」
林川看著她,點點頭:「你對很多人都有用。」
趙玥兒愣住了。
林川沒再解釋,轉身走了。
趙玥兒站在原地,秋風把她的衣袖吹得獵獵作響。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
良久,她輕聲說了句什麼。
風太大,沒人聽清。
林川讓人在齊州城裡收拾了一處宅子,派了幾個丫鬟照看著,讓趙玥兒先養一養身子再說。
……
中秋節前三天。
阿貴騎馬跑了幾百里路,連夜趕到齊州。
人從馬上滾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跟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上下找不著一塊乾淨地方,兩隻手也都黢黑黢黑的。
「阿貴?你怎麼這副模樣……」
守門的戰兵看了半天才認出他來。
「公爺在嗎?」
「在裡頭……」
阿貴沒理守門的,撒腿就往裡跑。
林川正在書房看山東各州遞上來的田畝清冊,聽見外頭動靜,抬頭一看,阿貴已經衝進來了。
「大人!」
阿貴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打出油了!」
林川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多少?」
「第一口井,一天能出三百多斤!」
阿貴的聲音和身子一塊在發抖,
「工匠們說,還沒到最好的油層,往下再深幾尺,出油量能翻倍!」
林川把筆擱下,站了起來。
「你什麼時候出發的?」
「昨兒個一大早。」
「跑了兩天一夜?沒休息?」
「小的睡不著,想著趕緊把消息報給大人……」
「先去吃碗麵。」
「不用不用,俺不餓……」
「滾蛋!趕緊吃,到馬車上睡,我要親自去看一眼!」
半個時辰不到,車隊就出了齊州城,一路往東北方向疾行。
出油的位置在濱州以東,靠近黃河入海口的沖積平原上。
這地方偏得很。地勢低洼,蘆葦叢生,一眼望過去全是荒灘野地,周圍幾十里都沒什麼像樣的村落。秋天的風從海邊刮過來,帶著咸腥味,把蘆葦吹得東倒西歪。
換做別人,打死也不會覺得這片爛泥地底下藏著寶貝。
但就是這片荒地,眼下已經變成了一座小型軍營。
一千人的護衛隊,已經把方圓五里圍了起來,民工們修建了柵欄,以後再一點點修建城牆。進出只有一條路,沒有令牌,連只野兔竄過來都有人盤問。
林川到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蜀地來的鹽井工匠一共九個人,領頭的姓陳,人稱陳老錘。六十二了,背駝得厲害,兩隻手全是老繭。
他幹了幾十年鹽井,打過最深的卓筒井有一百多丈,在蜀中同行里排得上號。可到了山東這片地方,心裡沒底。
鹽井和油井是兩碼事。鹽滷在地下怎麼走,他摸得清,閉著眼睛都能判斷出水脈走向。可這位國公爺說的「石油」是什麼脾性,藏在多深,地層什麼構造,他沒幹過,也沒聽同行提起過。
來的時候,他跟手下幾個徒弟嘀咕過,這活兒,八成得砸手裡。
沒想到竟然搞成了。
他帶人前前後後試了七個井位,頭三口打下去全是黃泥漿子,第四口出了點鹹水,第五六口碰上了石頭層,鑽頭崩了兩根,第七口打到了黑泥,但井塌了。
七口井,全廢了。
陳老錘蹲在工地上抽了一整夜的旱菸,第二天早上站起來,指了個新位置。
「就這兒,最後試一把。不成的話,老漢把命交給國公爺。」
第八口井,打到十二丈深的時候,鑽頭帶上來的泥裡頭,混著一絲黑色。
阿貴當時就在邊上,一把抓過那團泥,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眼眶子頓時紅了。
「接著往下打!」
又往下深了三丈,黑水從井口往上涌。
林川到的時候,井口周圍全是黑色的油漬。地面踩得稀爛,到處是腳印,橫七豎八的,看得出當時的場面有多亂。
「當時黑水從井口往上涌。」
阿貴指著井口,比劃著名,「工匠們先是傻了,站在那兒誰也不吱聲。然後有人喊了一聲'出來了',所有人就跪了。」
他撓了撓頭,憨厚地笑了起來。
「俺也跪了。」
林川看著那口井,黑色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刺鼻。
就是這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