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嘴硬心軟

  蘇妲姬低下頭,解了麻線,撥開粗布。

  裡頭又裹了一層緞子,疊了好幾下。

  展開最裡層,是一支金簪。

  頂頭一顆白玉雕的蘭花,雕工倒是沒多精緻,養在匣里不知多少年,玉色還是溫潤的。

  張嬤嬤的聲音低了下去:「這是夫人當年自己打的,一共兩支,說留著,等姐姐妹妹出嫁,壓妝用的……那支,皇后娘娘如今一直戴著,從沒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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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一時沒有了聲音。

  樓下還是那副熱鬧勁兒,女眷們的嗓門隔著樓板往上穿,一點都不知道收斂。可這屋裡頭的動靜,安靜得讓張嬤嬤都不敢喘氣。

  蘇妲姬就那麼看著那支簪子。

  張嬤嬤陪著她坐,也不說話。等了很長時間,心裡頭已經把今晚回府跟夫人怎麼回話默了兩遍,又在想萬一蘇掌柜還回來,她該怎麼把場面圓過去,要不要勸她收下,怎麼勸……

  心裡正排練著,蘇妲姬突然開口。

  「嬤嬤。」

  張嬤嬤差點沒坐穩,身子往上竄了半寸。

  「奴婢在!」

  「夫人……這心口疼,大夫到底怎麼說?」

  張嬤嬤定了定神,眼眶子一熱,到底是骨肉親情,嘴上說不認,心裡頭惦記著呢。

  「大夫說是鬱結,得寬心。」她搖了搖頭,「可這話說的,寬心哪是大夫開得出來的方子。蘇掌柜,您可不知道……」

  她想了想,打算把問題說得嚴重一些。

  「夫人這毛病,早年犯了,吃兩副藥,頂多躺兩天就起來了。可自打知道您還活著,這幾個月,一月裡頭有幾天是安生的?大夫請了三撥,方子換了五回,全沒用。有個大夫說要請廟裡師傅做個法,被老爺當場攆出去了……什麼玩意兒,拿這些糊弄人。」

  張嬤嬤嘆了口氣,

  「上上回疼得最厲害的那夜,手腳涼得像石頭,汗出了一身,裡衣都濕透了。老爺坐在床邊守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也不挪。夫人睜開眼,頭一句話不是喊疼,不是要喝水……」

  她眼淚刷地流了下來,

  「她問奴婢,前晚汀蘭閣那頭,有沒有什麼消息來。」

  說完,她停了下來,低下頭,拿著帕子擦眼淚。

  眼淚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只是稍微添油加醋了一番。

  兩個人都沒說話。

  張嬤嬤手裡的帕子疊了一遍又一遍,等著蘇妲姬的反應。

  窗外畫舫過去,絲竹聲飄進來,又散了。

  「她……前幾日,犯得重不重?」

  張嬤嬤手裡的帕子一頓。

  她沒抬頭,嘆氣道:「這回有些重。壓著一口氣,喘不利索,大夫說,再這麼積下去,往後……」

  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這種話,萬萬不能說全。說輕了沒分量,說重了成了拿主子的病壓人,萬一弄巧成拙,當場把簪子推回來,她拿什麼臉回去交代。

  她換了個話頭,語氣平了平。

  「夫人睡得也不好,夜裡總要起來喝水。老爺前兒個說,回老宅住兩個月,換個地方清靜清靜。夫人沒答應。」

  蘇妲姬沒吭聲,可茶杯擱下去的動作停了一下。

  張嬤嬤眼皮子往那邊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在聽。

  她把話拉慢,慢慢往下說。

  「夫人說,秦淮河邊比老宅清靜多了,何必折騰。」

  停了停,又道,「再說,在這兒,離您近些……」

  她低聲絮絮叨叨,視線中,蘇妲姬垂著眼,一層一層地把那支簪子包好,麻線繞了兩圈,收了個結。

  張嬤嬤盯著那雙手,心裡漸漸懸了起來。

  下一刻,布包被輕輕推到了她面前。

  張嬤嬤腦袋裡嗡了一聲。

  這是要還?

  完了,剛才的表現太過了……

  「嬤嬤,這個帶回去吧。」蘇妲姬說。

  「可是……」

  張嬤嬤心頭悔恨連連,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

  一把年紀了還是沉不住氣,剛才添油加醋那麼多做什麼?

  「帶回去。」

  蘇妲姬重複了一遍,

  「告訴蕭夫人,這東西她留著,我早些去取。」

  這句話說完,蘇妲姬自己也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張嬤嬤愣在原地,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好半天才反應了過來——

  早些去取?

  這是要親自上鎮國公府的門?

  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也顧不上擦,手忙腳亂地伸手去收布包。

  「哎!哎!哎!」她連應三聲,聲音哽咽,語氣里滿是激動,「奴婢這就回去,告訴夫人!奴婢一定原原本本轉告,夫人聽了,定能康復!定能寬心!」

  眼淚越流越多,她胡亂用袖子擦了一把,也不管擦得乾淨不乾淨,捧著布包,對著蘇妲姬福了一禮:「多謝蘇掌柜,多謝蘇掌柜!」

  就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蘇妲姬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還有一句話。」

  張嬤嬤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奴婢在,蘇掌柜請講。」

  「轉告蕭夫人,別再往這邊跑了。」

  蘇妲姬輕聲道,「今年秋深,路上風涼,那個年紀,經不住折騰。」

  張嬤嬤心頭一暖,眼淚流得更凶了,連忙用力點頭:「奴婢記下了!奴婢一定轉告夫人!」

  她噔噔噔地下了樓。

  腳步聲一路往外走,到樓道里還能聽見她跟掌柜道謝,高興得收不住嘴,把一路上招待她的茶點都誇了個遍。掌柜搭話的聲音也跟著揚了起來,倒像是撞上了什麼喜事。

  屋裡就剩蘇妲姬一個人。

  她把茶杯推到一邊,想著該去看帳冊,想著送貨的單子還沒對,想著該去看大伯了。

  腦子裡想了一堆,身子動也沒動。

  那塊玉被帶走了,可那兩個字還在眼睛裡。

  曉曉。

  她在等那股酸澀勁兒過去。

  等了一會兒,沒等走,就由著它擱在了那兒。

  ……

  柳元元端著新茶上來。

  「張嬤嬤走了?」

  「走了。」

  蘇妲姬回過神來,拿起一旁得帳冊。

  柳元元悄悄覷了她一眼,眼眶有點紅,其他的沒什麼異樣,沒敢多嘴。

  「接下來那個客人什麼時候到?」

  「王侍郎夫人,約的申時。」

  「你來招待吧。」蘇妲姬頭沒抬,「對了,上回那批川布,留一匹出來。」

  柳元元一頭霧水:「留那個幹什麼?」

  「裁衣服用。」

  「給誰?」

  「蕭夫人年紀大了,穿不住太鮮亮的顏色。」

  蘇妲姬拿起筆,「我給她做件厚實些的冬衣。」

  柳元元愣在了原地。

  「快去,別杵著。」

  「哦。」柳元元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扒著門框探頭,「姐姐,你說的是真的?」

  「再廢話扣你本月分紅。」

  腳步聲登時跑遠了。

  蘇妲姬捏著筆,帳本上的數字看了半天,一個都沒進腦子。

  就是件衣服而已。

  年紀大了,秋天風涼,穿厚實些。

  沒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