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小火燉湯

  磨的方式,也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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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提舊事。

  不敘往情。

  不逼她認親,更不逼她表態。

  就是隔三差五派人送東西。

  今天是鮮果,明天是綢緞,後天是一匣子上好的沉香。有時候蕭夫人自己也來,坐下喝杯茶,挑幾樣香膏,聊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臨走再囑咐張嬤嬤把吃的用的留下。

  說來也怪,堂堂鎮國公府的當家主母,進了汀蘭閣,真就跟個普通客人一樣。

  不擺譜,不使臉色,連張嬤嬤都學乖了,再沒拿出過那副拿腔拿調的派頭。

  蘇妲姬心裡清楚得很。

  蕭夫人這是不逼不催,就這麼一趟一趟地來,一點一點地磨。

  燉湯的功夫。

  急不得,也催不得,小火慢熬,等著你自己開口。

  偏偏最難扛的,就是這種法子。

  你要是來硬的,她還能硬回去。可人家軟刀子割肉,你總不能對著一籃子石榴發脾氣。

  柳元元靠在門邊,歪著腦袋看她。

  「姐姐,你打算一直晾著?」

  「不然呢?」蘇妲姬端起茶杯。

  「我的意思是……」柳元元搓了搓手,「要不你就見見?反正也不差這一回。人家那麼大歲數了,跑來跑去的也怪辛苦。」

  蘇妲姬瞥了她一眼。

  柳元元趕緊縮了縮脖子:「我就隨口一說,你別瞪我。」

  蘇妲姬沒瞪她。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河上有畫舫經過,隱約傳來絲竹聲和女人的笑。秦淮河永遠是這副模樣,不管岸上的人心裡翻著多大的浪,這條河照樣歌舞昇平,一點也不在乎。

  熱熱鬧鬧的,跟她沒什麼關係。

  國公爺走了好久了。

  當初他還是指揮使的時候,她就下了決心,這輩子就跟定這個人了,他要身子的話,就給他,不要,就守著他。

  那時候她就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這才過了多久?指揮使變成了大將軍,大將軍變成了靖難侯,靖難侯又變成了護國公……

  不對,現在外頭已經有人在傳,說他遲早要封王。

  封了王,下一步呢?

  萬一他做了皇帝怎麼辦?

  這個念頭莫名其妙冒出來,蘇妲姬的耳根燙了一下。

  她趕緊把這個荒唐的想法甩出腦袋。

  可甩完之後,心裡空落落的,又冒出另一個念頭——就算他不做皇帝,一個護國公的小妾,她蘇妲姬也攀不上了。

  她是一個從青樓里出來的女人,身世是編的,名字是改的,過往一查就是一堆窟窿。

  要是被人翻出來,丟的不是她的臉,是林川的臉。

  她替他丟不起這個臉。

  樓下傳來張嬤嬤和掌柜打招呼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聽那語氣,跟自家人串門似的。

  蘇妲姬站起來,走到銅鏡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的臉。這些日子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窩也比從前深了一點。她拿手帕在眼角按了按,沒什麼東西,就是個改不掉的習慣。

  蕭夫人說,這張臉跟她娘生得一模一樣。

  她娘長什麼樣?

  快記不清了。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一雙手,很軟,很暖,指尖帶著淡淡的脂粉香。每天晚上,那雙手會替她把被角掖好,再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一下。

  有時候是嘴唇,有時候是鼻尖。

  「娘親的曉曉,今夜做個好夢。」

  蘇妲姬閉了閉眼,把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半晌。

  「讓張嬤嬤上來吧。」

  身後的柳元元眼睛一亮,嘴都咧開了。

  「果子收下,茶沏新的。」

  蘇妲姬整了整衣襟,聲音淡得很,「人家這麼大歲數,跑了四趟了,總不好讓人白跑。」

  柳元元應了一聲,噔噔噔地跑下樓去。

  蘇妲姬回過頭,重新看向銅鏡。

  鏡中的人,眼眶微紅。

  ……

  倒也不是打怵蘇掌柜。

  就是怕回去跟夫人沒法交代。

  前幾次,每次的茶水都是柳掌柜倒的,蘇掌柜的人影沒露一下。她回去跟夫人回報,夫人點頭不追問,可自從知道了蘇掌柜的身份後,夫人心口疼的老毛病,犯得可是比以往勤了。

  再這樣下去,她擔心夫人的身子。

  心裡想著,她推開門,蘇妲姬已經坐在茶桌後頭了。

  茶是新沏的,兩個杯子,桌上一碟桂花糕,一碟蜜餞,擺得規規矩矩。

  張嬤嬤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一口氣悄悄順進去大半。

  這是鬆口了。

  她行了禮,在對面椅子上挨了半個屁股,兩人中間隔著張茶桌,誰也沒先開口。

  窗縫裡透著秦淮河的水聲,樓下女眷們的嗓門隔著樓板傳上來,熱熱鬧鬧的,跟這屋裡的氣氛對不上號。

  還是張嬤嬤先說話,把來意交代了一遍。鮮果是今早莊子送來的,秋燥,夫人讓多吃些潤的。

  蘇妲姬點了點頭:「替我謝過蕭夫人。」

  張嬤嬤嘴裡那個「夫人」轉了一圈,還是咽回去了。夫人說了,千萬別急。

  「蘇掌柜氣色不太好,瘦了些。」

  她的目光在蘇妲姬臉上過了一遍,「鋪子裡再忙,飯也得吃。」

  「忙慣了。」

  「忙也得吃飯,身子是自己的……」

  張嬤嬤嘟囔了一聲,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個布包擱在桌上。

  灰藍色粗布,四角扎得整整齊齊,看不出裡頭是什麼。

  「這是夫人讓奴婢帶來的。」

  張嬤嬤的聲音矮了幾分,「本來夫人想自己送,這兩日心口又犯了,大夫不讓出門。」

  蘇妲姬的手指動了一下。

  「夫人的身子……」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張嬤嬤心頭一跳。

  蘇掌柜這是在主動問夫人?

  「沒事,」她趕緊道,「都二十年的老毛病了,犯了歇幾日就……」

  話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二十年。

  張嬤嬤愣了愣,抬手就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啪得一聲,還挺響。

  「哎喲,奴婢該死,嘴上沒個把門的。」

  這話說的,真真是要不得。

  蘇妲姬低頭喝了口茶,沒吭聲,也沒讓張嬤嬤看見她臉上什麼表情。

  二十年。

  蕭夫人的心口疼,二十年。皇后娘娘那邊也是。補藥吃了多少,大夫換了多少,還是沒好利落。一個姨母,一個堂姐,同一副症,同一段來歷,病根都不在身上。

  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張嬤嬤悄悄抬眼瞄了蘇妲姬一眼,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打鼓,縮著頭把那個灰藍布包往她那邊推了推。

  「夫人說,這東西本就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