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以糧為刃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

  旁邊周廣發眉頭一皺,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李掌柜甩了一下胳膊,沒搭理。他這個人就這樣,做了一輩子買賣,嘴上從來沒個把門的。話到嗓子眼不說出來,能把他憋出病。

  林川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雖然沒回應,但這一笑,倒是讓下面幾個掌柜開始咂摸出某種味道來了。

  林川拿起旁邊的帳冊,翻到其中一頁,看了一眼。

  「說第二件事。」

  堂下十二個人的目光齊刷刷收了回來,嗡嗡聲也斷了。

  「從今天起,北伐軍控制的商道,凡往北運糧的車隊,每車徵稅二十兩。」

  話音剛落,底下有人就倒吸了一口氣。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二十兩?一車?

  運一車糧食滿打滿算賺多少?刨去車馬錢、人工錢、沿途吃住花銷、碰上下雨天糧食受潮還得折價,忙活一趟能到手的也就十幾兩銀子,有時候十兩都懸。

  征二十兩?

  白干不說,還往裡倒貼。

  周廣發手裡的茶碗舉到嘴邊,愣了一下,又擱回去了,眉頭皺了起來。

  坐在下邊的一個掌柜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誰還往北運?瘋了才往北運。」

  旁邊有人拿胳膊肘頂了他一下。

  那掌柜縮了縮脖子,訕笑兩聲,不說了。

  林川等了一會兒,等堂上的動靜都過去了,才繼續往下說。

  「但是,從北邊往南運的糧車,一文不收。免稅。過路費也免。沿途北伐軍關卡,見車放行,不查不扣。」

  他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二個掌柜,有人盯著手裡那張紙來回看,有人盯著自己腳尖,有人兩眼發直地望著房梁,腦子在飛。

  在座的沒有一個蠢人。

  往北運糧——天價稅,血虧,沒人干。

  往南運糧——免稅免費,白賺。

  北邊那些糧商又不是鐵板一塊。糧食壓在手裡賣不出好價錢,往南運能多賺一成半,沿途不用交一文過路費……

  這帳,識字不識字的都會算。

  李掌柜身子慢慢靠到了椅背上。他兩隻眼睛眯了起來,盯著手裡那張紙,半天沒翻。

  他明白了。

  一進一出。北邊的糧食只會越來越少。秋糧一下來,能賣的賣了,能運的運了,全往南流。

  等到冬天,地里沒產出的時候。

  缺糧的窟窿就補不上了。

  國公爺……

  這是在要趙承業的命啊……

  李掌柜咽了口唾沫,拿眼角餘光掃了一圈。

  大家的表情差不多。眼睛亮,手在抖。

  興奮歸興奮,怕也是真怕。錢好賺不假,但這事往大了說,是把鎮北王的糧倉往空里掏。

  萬一事情辦了,以後趙承業翻了身……

  那可不是賠銀子的事了。

  周廣發到底在商場混了幾十年,先把自己穩住了。他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笑著問了一句:「公爺,這批糧收上來之後,存在哪兒?」

  這是正經問題。糧食不比別的貨,放不好就爛,存不對就生蟲,幾萬石糧食往哪擱,可不是小事。

  「德州和魏州各設三處糧倉,皇商總行的人管。」

  周安平在旁邊接過話頭,「各位掌柜只管收糧送糧,銀子月結,絕不拖欠。皇商總行的信譽,不用多說了吧。」

  這話有底氣。

  皇商總行背後是皇家,這一點在座誰都清楚。

  而且最近山東的消息大家也都聽說了——據說整個山東官場的餉銀,現在都走皇商總行調撥。

  能給當官的發餉的人,還差你幾個糧商的銀子?

  周廣發把茶碗往桌上一擱,二話不說站起來拱手:

  「公爺,周某雖然不才,收糧這事兒,還是幹得來的。德州方圓百里的糧行,有一大半跟我打過交道。公爺吩咐一聲,我周某人跑斷腿也給您辦妥。」

  有人帶頭,後面就好辦了。

  幾個掌柜陸陸續續表了態,有的說得痛快,有的說得含蓄。一個說「周老哥都幹了,我還說什麼」,一個說「有公爺這句話,我回去就安排人手」,話不一樣,意思都一樣——跟著國公爺干。

  李掌柜等該說的都說完,最後一個開口。

  他沒說什麼表忠心的話,也沒拍胸脯。而是把手裡那張紙折好,揣進懷裡,然後問了一句:

  「公爺,北邊那幾個糧商的門路,要不要牽線?」

  這話一出,堂上其他十一個人都看向了他。

  林川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他一眼:「你認識?」

  「認識。」李掌柜伸出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邯州最大的糧行姓孫,掌柜叫孫茂才,跟我做了十年買賣。年年秋收後他的大豆往南走,走的就是我的路子。滄州那邊也有兩家,一家姓錢一家姓馬,年年從我手裡拿豆子拿高粱,交情不淺。」

  他說這話,語氣平平淡淡,但在座的人都聽得出分量。

  北邊的糧商門路,不是誰都搭得上的。

  林川看了一眼周安平。

  周安平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疊好的名單遞過去。

  「李掌柜看看,上面的人你能搭上幾個。」

  李掌柜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名單上列了北邊十九家糧商,名號、所在州府、經營品類,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連每家大概的存糧數目都估了個數字出來。

  李掌柜看完,抬頭看了看林川,又低頭看了看名單。

  來回看了三遍。

  「公爺……連這些都查了?」

  他聲音有點發顫。

  周安平笑了笑,沒接這個話。

  李掌柜整個人都懵了。

  做買賣做到這個份上,那就不是買賣了,那是打仗。糧食就是彈藥,商道就是戰場,這份名單就是敵軍布防圖。

  他把名單又看了兩遍,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名字,然後伸出一隻手,拇指食指中指捏起來。

  「十九家裡頭,我能說上話的,至少這個數。」

  「那夠了。」林川笑了。

  周廣發在旁邊看了李掌柜一眼,心裡頭暗暗佩服。

  這老李頭平時看著不吭不響,關鍵時候掏出來的東西,還真不含糊。

  不過佩服歸佩服,有些話還得說在前頭。

  周廣發拱了拱手:「公爺,有句話小的不得不講。北邊有幾個糧商跟咱們是有來往,他們不是不想賣。誰跟銀子過不去呢?但他們怕。」

  他頓了一下,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賣了糧給南邊,趙承業回頭找他們算帳,那可不是賠銀子的事。那是全家老小的命。」

  堂上安靜了一息。

  這是個實打實的問題。銀子再好賺,也得有命花。

  「這個好辦。」

  林川看了一眼周安平,「周管事,你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