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人走茶熱

  周安平點點頭,開口道:

  「諸位掌柜不用擔心這個問題。所有的糧食,都會以南方幾個商會的名義出面收購,走的是正經商路,簽的是正經契書。大家賣糧給商會,不是賣給朝廷,也不是賣給北伐軍,趙承業要是連商人做生意都管,那他治下的商號,往後誰還敢留?」

  周廣發愣了一下。

  他在心裡把這話來回嚼了嚼,越嚼越有味道。

  鎮北王若是處置賣糧的商號,其他商人看在眼裡,跑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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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號要是撤了,帶走的那可不只是糧食了……

  還有銀子、貨物、人脈。

  一家撤了,上下游少說牽連七八家。

  整條商路要是斷了,賦稅從哪來?軍餉從哪來?

  不處置呢?

  糧食就會源源不斷地往南流。

  無利不起早,有利誰不搞?

  對鎮北王來說,這是一盤死棋。

  除非他也拿銀子砸。

  可他砸得過皇商總行?

  眾掌柜都點了點頭,眼底多了幾分心思。

  林川掃了一圈,開口道:「第三件事。」

  眾人豎起耳朵。

  「秋收之後糧價會跌,這是常理。年年如此,你們比我清楚。」

  林川頓了一下,

  「但今年不會跌。皇商總行兜底,只升不降。你們手裡的糧,什麼時候賣都行,價格只會比今天高,不會比今天低。」

  他掃了一眼眾人。

  「但有一點——誰敢摻假,別說買賣做不成了,回頭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出去。」

  最後那句話說很輕,但沒人覺得輕。

  周安平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

  「總行已經撥了專款,多的不說,幾百萬兩白銀打底,專門用於今年河北秋糧收購。銀票現結,不賒不欠。」

  幾百萬兩。

  這幾個字砸下來,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最先起波瀾的是坐在角落裡的一個瘦老頭,身子都開始抖了起來。

  他在這行幹了三十年,最大的一筆單子也不過兩萬兩。

  幾百萬兩?

  他做夢都不敢做這麼大的夢。

  堂上最後幾個還在猶豫的掌柜,低頭扳著指頭算了半天,越算越激動。

  價高。量大。有人兜底。銀子現結。

  做了幾十年糧食買賣,頭一回碰上這種事。

  以前跟官府打交道,催餉的催餉、壓價的壓價、拖帳的拖帳,能把人逼得罵娘。

  哪見過今天這種陣仗?

  好像生怕你不賺錢似的。

  李掌柜猛地站起來,把袖子一捋:「公爺放心,聊州那邊的糧,我李某人包了!有孬有好,回頭公爺只管派人驗,絕不摻一粒壞米!」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表態。

  周廣發笑著拱手:「公爺,您就放心吧。我們在座幾位,回去就把各地的糧行摸一遍底,秋糧一下來,保管半個月內第一批送到。」

  林川笑了起來,擺了擺手:

  「我多說一句。銀子好賺,但命更值錢。你們從今天起,替朝廷收糧,趙承業那邊不會一點動靜沒有。」

  笑聲停了下來。

  林川抬眼看向周廣發:

  「周掌柜,你跟滄州那邊打過交道,鎮北軍滄州糧道的主事姓什麼?」

  周廣發一怔,脫口而出:「姓孟,孟什麼……孟德安。」

  「孟德安。」

  林川點了下頭,「這個人上個月剛換了一批下面的巡糧官,全換成他自己的人。你猜他在防誰?」

  堂上安靜了一瞬。

  林川沒再解釋,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

  「這事兒各位回去之後仔細算算,有什麼拿不準的地方,找周管事對接。契書籤好了,按規矩辦事。該小心的地方,周管事會跟你們說。」

  他在門口停住腳步,沒回頭。

  「還有一條,今天在座說的話,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裡。誰的嘴漏了風,我不會親自找他,但他會知道後果。」十二個人齊聲應了。

  會散了。

  掌柜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出了門才敢說話。

  一位掌柜湊到周廣發跟前,壓低了聲音:

  「周老哥,國公爺這個手段,你說北邊那位……能扛幾個月?」

  周廣發瞥了他一眼:「你管他扛幾個月,你把你那份糧食收好就行了。」

  那掌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腳步輕快地走了。

  李掌柜走在最後頭。

  他把懷裡那份名單又掏出來看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放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堂屋。

  桌上的茶碗還冒著熱氣。

  門外的陽光照進來半截,切在門檻上,明暗分了兩半。

  就跟今天的局一樣,站在這頭的人,和站在那頭的人,已經不是一路了。

  ……

  眾人離開後。

  周安平跟在林川身後,回到了內院。

  茶重新沏了一壺。

  周安平從袖中摸出一本薄冊子,封皮上沒寫字,翻開來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楷。

  「公爺,這兩個月的進展,都在這上頭了。」

  「自己倒茶喝,慢慢聊。」

  林川接過冊子,一頁一頁翻看著。

  周安平倒了杯茶,潤了潤嗓子,開口道:

  「按您的吩咐,眼下咱們在河北一共鋪了四條暗線。」

  「先說鹽。冀州、滄州兩地的鹽商,已經有六家跟咱們搭上了線。趙承業治下的鹽引管得嚴,但管得了鹽引,管不了鹽道。走私鹽的路子,當地人比官府清楚得多。」

  「價呢?」

  「比官鹽便宜三成。老百姓又不傻,誰便宜買誰的。滄州那邊影響最大,官鹽鋪子上個月的出貨量掉了快一半。鹽稅這塊,趙承業今年至少要少收四成。」

  林川翻了一頁,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

  「這個張記鹽行九月份的出貨突然漲了三倍,什麼情況?」

  周安平微微一愣,湊過來看了一眼,解釋道:

  「張記是滄州城裡的老字號,掌柜的膽子大,九月份一口氣吃了咱們兩批貨。」

  「太急了。」

  林川手指點了點那一行,搖搖頭,

  「一個月漲三倍,趙承業的人又不是瞎子。讓他壓一壓,每月控在原來的兩倍以內。寧可慢,別給人抓住把柄。」

  周安平臉色一變,點頭記下。

  「是我疏忽了。回頭我讓人去知會他。」

  「知會不夠。」林川合上冊子,「派人去盯著他。膽大的人好用,但膽大的人也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周安平應了聲「是」,在心裡暗暗給自己記了一筆。

  公爺看冊子,從來不是走過場。

  每個數字他都過腦子。

  這一點,周安平比誰都清楚。

  林川又翻了兩頁:「鐵呢?」

  「鐵是最難搞的一條。趙承業把鐵礦、鐵匠鋪全捏在手裡,民間私鑄農具都要報備。但越管越缺,越缺價越高。」

  周安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過出了個意外。」

  林川抬起眼來。

  「邢州有個姓陶的鐵商,原先是給鎮北軍供馬掌釘的,去年被壓了三個月的貨款,將近兩千兩銀子,到現在還沒結。今年開春,他上門催過三回,第三回直接被趙承業手底下的糧草官轟了出來,說他'不識抬舉'。」

  「上個月咱們的人去接觸他,還沒把話說完,他自己先開了口,答應跟咱們合作。」

  林川沉默了片刻。

  「他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