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濁浪翻湧

  不多時。

  王府一角,混在下人之中不起眼的陳默,接到了內院傳膳的指令。

  他依舊低著頭,去了大廚房,拎起備好的食盒。食盒裡裝著郡主今日的晚膳,一道清蒸魚,一道素炒時蔬,一盤點心,還有一碗米飯。

  剛轉過一道僻靜迴廊,他便迎面遇上了等候在此的王管家。

  廊下風過,院中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濃郁。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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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垂著眼,低著頭,手上穩穩拎著食盒,活脫脫一個奉命送飯的啞巴下人。

  王管家沒有讓開。

  他就那麼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陳默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遲疑,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

  廊下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護衛腳步聲。

  陳默垂著眼,不動,也不說話。他呼吸平穩,手上沒有半分顫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管家盯了他許久。

  老人的視線從陳默的手,移到他的臉,又從他的臉,挪回他的手。

  終於,老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阿七。」

  他沙啞著開口。

  陳默身子微躬,依舊不說話。他的姿態動作和往日一樣,沒有絲毫偏差。

  王管家又看了他一眼。

  「郡主……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

  老人緩緩開口,「更沒受過這等委屈。」

  陳默手上微微一緊。

  王管家繼續說:「她性子軟,可真逼急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高牆。

  「這王府太大,牆太高。困得住人,困不住心。」

  陳默終於抬起眼,看向王管家。

  王管家卻沒有再看他,只是望著那堵高牆,聲音愈發低沉:

  「有些路,她自己走不出去。」

  風吹過,吹動廊下的燈籠,光影搖曳間,王管家臉上的溝壑更深了幾分。

  「可若是有人……」

  他的聲音頓住,「願意扶她一把,送她一程……」

  話說到這裡,他再次看向陳默。

  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別的意味。

  陳默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兩人對視。

  良久,陳默低下頭,依舊不說話。

  他繞過王管家,繼續往前走。

  王管家沒有攔他。

  只是在他走出幾步後,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這輩子,沒求過外人。」

  陳默腳步一頓。

  「今日,破例一次。」

  陳默站在原地,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只是那握著食盒的手,青筋暴起。

  他就這麼站了很久。

  遠處院角,有小廝路過,隨意掃了這邊一眼,見王管家在,嚇得趕緊低頭走開。

  王管家也不催陳默,就那麼站在廊下,老老實實地等著。

  一個年過花甲、跟了趙承業大半輩子、手上不知沾過多少血的老管家,垂著手,彎著背,站在廊下,等一個啞巴給他個回應。

  這畫面,說起來有些滑稽。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來。

  他轉過身,看向王管家。

  老人臉上,沒有期待,沒有催促,只有那兩個眼袋耷拉著,襯得整張臉都格外蒼老。

  陳默對上那雙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點了下頭。

  動作極小。

  小到若不是一直盯著他,根本看不出來。

  王管家的手,顫了一下。

  他點點頭,輕聲道:「謝謝你。」

  陳默沒有回應,轉身,繼續往前走,食盒握在手裡,穩穩噹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走出很遠,他才慢慢鬆開了那隻手。

  掌心裡,被食盒的提梁硌出了一道紅印子。

  方才那一瞬間,他心中已數次翻起殺心。

  這個王管家,從前並非沒有旁敲側擊過,眼神、舉動、不經意的打量,都像在試探。

  可這一次,截然不同。

  那已經不是試探。是赤裸裸地挑明,是當面告訴他:

  我知道你不對勁。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啞仆。

  我知道你在等機會。

  陳默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緊。

  他很確定。以他的身手,對付這麼一個年邁體衰的老人,有十足把握一擊斃命。

  不需要兵器,不需要動靜,只需要驟然發力,攥緊拳頭,對準那鬆弛的喉結,狠狠一擊。

  快、准、狠。

  一聲輕響,甚至不會驚動遠處的護衛。

  一拳下去,便能將所有隱患、所有知情、所有不確定,統統砸斷,砸爛,砸進塵埃里,永絕後患。

  可那樣一來,他也必然暴露。

  刀一動,必見血;一見血,必生亂。

  一旦暴露,別說救郡主,他自己都走不出這座王府。

  他不懂王管家為什麼要說這些話。不懂這位跟著趙承業幾十年的忠僕,為何要冒著背叛主子的風險,對他一個下人說這種話。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

  有大事要發生。有死局要破局。

  王管家那一句句叮囑,是懇求,是託付。

  是在催他。

  是在逼他。

  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快走。帶郡主走。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穿過月亮門,踏入內院小廳。

  一進門,陳默便立刻知道了答案。

  春熙和夏禾兩個丫鬟,被硬生生攔在了門外,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屋內一片狼藉,碎瓷還散落在地上,一片淒涼。

  趙玥兒獨自坐在桌前,肩膀劇烈顫抖。

  一雙原本清澈明媚的眼睛,此刻哭得通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滑落,梨花帶雨。

  一看見陳默出現,她猛地抬起頭,一字一頓,幾乎是咬著牙說: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帶我離開這裡!!」

  ……

  王府別院,燈火昏沉。

  堂下站著幾個幕僚,趙景嵐坐在上首,臉色陰沉。

  他是玥兒名義上的父親。

  這麼多年,玥兒自小到大,一口一個「爹」,甜甜脆脆,從未有過半點虛假。

  他雖不是她的生父,卻也早把她當成了半個親女兒疼寵。

  可如今,父王要將玥兒遠嫁黑水部,嫁給那蠻荒地的部族王爺……這般天大的事,他這個當爹的,竟然不是從父王口中得知,不是從王府文書上知曉,而是從一個下人的嘴裡,零零碎碎拼湊出來的。

  一股荒誕的怒火,混雜著悲涼,瞬間衝上心頭。

  父王……真的半點兒情面都不留嗎?

  老三早已身死,老大庸碌無能,難堪大任。

  他這個二兒子,在父王眼裡,就真的如此不堪一提?

  就連自己名義上的女兒要被送去和親,他都不配提前知曉一聲,不配說上一句話?

  父王的心中,到底還有沒有半分親情?

  為了他的霸業,為了他的權謀,為了他的江山大計,就真的可以如此決絕,如此冷酷,連一個從小養在身邊、喚了他十幾年爺爺的孩子,都能毫不猶豫地推出去,當成一枚交換利益的棋子嗎?

  趙景嵐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一股無力又屈辱的憤懣,在胸腔里瘋狂翻湧。

  父王啊父王,你真的絕情如此?

  真的以為兒子被你一手掌控,什麼風浪都翻不起來嗎?

  不……你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