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老奴私心

  趙玥兒低下頭,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瓷。

  那是她剛才發泄憤怒的證據,也是她曾經天真破碎的象徵。

  她又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悲戚的王管家與兩名丫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哭?哭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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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反問,語氣有些嘲諷,既是對她們,也是對自己。

  她曾哭過,哭得肝腸寸斷,可結果呢?

  「眼淚能淹死黑水部的鐵騎嗎?眼淚能讓爺爺收回成命嗎?」

  不能,什麼都不能。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只會讓人顯得更加軟弱可欺。

  她猛地抬眼,厲聲一喝:

  「春熙,夏禾,站起來!」

  兩個丫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站起身,瑟縮在一旁,驚恐地望著自家小姐。

  往日那個溫順嬌憨、受一點委屈就掉淚的郡主,在這一刻,突然變了個人。

  她的眼神里,燃燒著一種陌生的火焰。

  「我要吃飯。」趙玥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春熙一呆,結結巴巴地回應:「小姐……這、這時辰還沒到晚膳……」

  她不明白,小姐怎麼突然就餓了?

  剛才還哭得死去活來,現在卻要吃飯?

  這轉變太快,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說,我、要、吃、飯!」

  趙玥兒陡然拔高聲音,

  「我餓了!現在,立刻,去廚房,讓阿七給我送飯過來!」

  事到如今,哭求無用,反抗無用,等死更無用。

  她唯一的生路,只有阿七。

  話音一落,原本跪在地上的王管家,肩膀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趙玥兒的眼神,複雜萬分。

  他在鎮北王府待了幾十年,從當年跟在趙承業身邊的小侍童,一步步熬到如今執掌王府大小事務的管家,見慣了府里的明爭暗鬥、眼線暗衛,也看透了世間的權謀秘事,什麼風浪沒經歷過?

  阿七有問題,他早查出來了。

  他猜測阿七極有可能是外面那位護國公林川的人。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陡然意識到……

  郡主,知道阿七的身份!!

  王管家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起來。

  忠與義,理與情,在他心中瘋狂撕扯。

  萬般滋味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郡主,老奴……這就去安排。」

  王管家緩緩起身。

  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就這麼垂著眼,踏著沉穩的步子,朝外院走去。

  斜陽打在那道佝僂的脊背上,把影子拉成一條長長的弧線,鋪在青磚地上,隨著他的腳步一點點挪動。

  那個背影里,有某種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不是忠誠。

  忠誠是昂首闊步的,是篤定的。

  這是另一種東西。

  它更沉,更暗,就像是一個人把自己幾十年的根系連根拔起,攥在手裡,往火堆里送。

  是那種……即使燃儘自己的生命、也要照亮前路的決然。

  在這一刻,老人做出了選擇。

  ……

  王管家。

  本名王福安,五歲進王府做侍童。

  爹娘死在戰亂里,是趙承業的母親,也就是當年的側妃娘娘收留了他,並把他指給了趙承業。

  側妃只說了一句話:

  「跟著你家主子,好好伺候,別偷懶,別背叛,就能活下去。」

  這句話,王福安記了一輩子。

  從那天起,他就認準了一個主子。

  趙承業年少時被嫡兄的人欺負,他嚇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擋在主子身前,任由拳腳落下來,一聲不吭。

  趙承業犯錯被罰跪在雪地里,他就守在身後,凍得手腳發紫,也不挪一步。

  趙承業深夜在書房苦讀,燈燭燃到天明,他守在門外,哪怕凍得打盹,也只敢靠在廊柱上眯一會兒,生怕錯過主子的吩咐。

  趙承業第一次殺人立威,清理異己,他默默跟在後面,清理痕跡,擦拭血跡,埋掉屍體。他從不問殺的是誰,也不問為何要殺,只照著主子的吩咐,把一切打理得乾淨。

  他跟著趙承業走遍天下,最終,來到了太州。

  幾十年過去,王福安從青澀少年熬成了鬢角染霜的老人。趙承業被封鎮北王,受萬人朝拜,他依舊是那個不起眼的管家奴,不貪功,不張揚,守著王府的大小事務,替主子守著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

  他無妻,無子,無家,爹娘早亡。

  趙承業活成了他唯一的牽掛,鎮北王府成了他唯一的根。

  他以為會這麼守著主子,守著王府,直到油盡燈枯。

  直到那一夜。

  月黑風高,王府戒備森嚴,趙承業親自抱著一個襁褓回到府里。

  襁褓里,是大乾王朝的長公主。

  他的生活中,多了一個孩子。

  說不出為什麼。

  趙承業把這個孩子,當成親孫女來養,全王府的人,都沒有這個孩子金貴。

  他跟著主子,也自然而然地,把心肺都掏了出來。

  孩子餓了,他餵;孩子冷了,他暖;孩子哭了,他哄;孩子怕黑,他就守在床邊,一夜不睡。

  就連趙承業都笑他:

  「不過是個丫頭片子,你倒比疼我還上心。」

  後來孩子漸漸長大,會說話,會跑。

  一日跟在他身後,脆生生喊了一聲:「王爺爺。」

  眉眼彎彎,像初春最暖的光。

  可偏偏被趙承業撞見。

  王爺當場勃然大怒,厲聲呵斥,罰她長跪。

  王福安「噗通」跪倒,磕頭磕到出血,苦苦哀求。

  主子不鬆口,他便替孩子領了罰,一棍一棍,悶聲受下,咬牙不吭一聲。

  從那以後,孩子再也不敢叫他王爺爺。

  見了他,只怯生生低頭,喚一聲「王管家」。

  可那一聲「王爺爺」,他刻進了骨頭裡,永遠都忘不掉。

  王福安這輩子沒體會過親情,沒感受過牽掛,便把一輩子沒處放的心軟,全給了這個孩子。

  他看著她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

  看著她依賴著自己,也依賴著那個從未真正疼過她的主子。

  他寵著她,護著她,膩著她,順著她,由著她……

  他以為主子會念及多年的養育之情,會讓她做一輩子安穩的郡主。

  他盼著有朝一日,主子會把這孩子風風光光嫁出去,平安度過一生。

  可他終究是盼錯了。

  主子要把趙玥兒嫁去女真黑水部。

  用這枚養了整整十幾年的棋子,去換結盟,換兵力,換他問鼎天下的籌碼。

  他這輩子,忠於趙承業,為趙承業活著,從未背叛過。

  可這一次,他有了私心……